第55章 打天下与坐天下（2/2）

帐外是匈奴人吹响的牛角号，声音低沉，从天黑响到天亮，再从天亮响到天黑。

他这二十万边军，曾经横扫草原，把匈奴人撵的退避三舍，可现在，他被困在这座关城里，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亲卫掀帘进来，声音压的极低。

“王爷，南面……南面又传信回来了，石门峡的退路，昨夜又被匈奴骑兵堵死了，咱们派去探路的两百轻骑，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周擎没说话，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皱巴的黄绢，那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抄本，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国贼周擎。

挑边衅，害边民，揽兵权以图私。

周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了不下二十遍，这些话，每一句都让他感到剧烈的痛楚，偏每一句，又都是真的。

他这十三年，关互市，挑战火，用匈奴人和大庸边民的命，养着自己手里这二十万兵。

他原以为，这军权握的越久越稳，将来回京登基，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万没想到，那个瘫在龙床上等死的皇帝，会用他亲手培养的势力，反过来对付他。

亲卫咬牙。

“王爷，要不……咱们再拼一次，集中兵力从西线强突，总能打出一道口子！”

周擎终于开口，嗓子十分沙哑。

“打出口子，然后呢，西线一动，匈奴主力就压上来，这关一丢，二十万人填进草原，全都得死。”

他抓起那张抄本，牙齿咬的作响，回京，北境就垮，他这二十万兵就全葬在草原。

不回京，京城和江南的地盘，转眼就被人分干净，他这摄政王，就成了个空名头。

进不得，退不得，周擎把抄本攥成一团，手背青筋凸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王……竟看走了眼。”

帐外的牛角号又响了，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通州，万事休后院。

赵轻语把密报搁下，揉了揉眉心。

“凉州那个李莽，三万兵还嫌不够，又去勾连朔州云州，江南漕运断了，青州兖州为一座铁矿打的头破血流，岭南还冒出个前朝余孽要复国……陛下，这天下，真是要散架了。”

周焱站在地图前，半天没接话。

赵轻语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直打鼓，这位陛下，平日里听见这种消息，不是冷笑就是说好，今天倒怪了，眉头拧着，半个字都不吐。

“陛下？”

周焱转过身。

“我在想一件事，轻语，你说，我手里这点人，能干什么？”

赵轻语一愣。

“龙虎军，西厂死士，踏雪龙骑，谍报探子……陛下手里的好手，多了去了。”

周焱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赵轻语跟前。

“好手，能杀人，能探信，能打仗，可冀州那座城，现在最缺的，是会杀人的，还是会种地的？”

赵轻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周焱声音沉下来。

“破虏义军占了冀州府城，斩了伪刺史王莽，可城里那帮旧吏，阳奉阴违，府库被王莽刮空了，粮仓见底，城外几万流民堵在门口，天天饿死人，本地豪强缩在坞堡里囤粮，斗米都涨到四百文了，这些事，你让谁去办？”

赵轻语脸色变了，她跟着周焱这么久，头一回听他问出这种问题。

周焱自问自答。

“让暗一去，他能一刀宰了那帮旧吏，可宰完了，谁来管账，谁来安民，谁来征粮，让探子统领去，他能把每家豪强囤了多少粮摸的清清楚楚，可摸清了又怎样，他不会种田，也不会断案。”

他叹了口气。

“我有刀，能打天下的刀，我有了，可坐天下的笔，我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