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灯街拾趣(2/2)
林楚楚愣住。
那张脸,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确实是三皇子。
萧玉珩。
她方才还低落的神色,一下淡了。
纪慕白看在眼里,没说话。
林楚楚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
“慕白哥哥。”
“嗯?”
“我方才是不是走乱了头发?”
纪慕白看了一眼。
“还好。”
“步摇呢?”
“没歪。”
林楚楚又抚了抚袖口。
“衣裳可还整齐?”
纪慕白终于笑了一下。
“表妹不是累了吗?”
“忽然又不累了。”
纪慕白点头。
“恢复得挺快。”
林楚楚没理他的打趣,只盯着那艘画舫。
“既然遇见了,是不是该过去见礼?”
“自然。”
两人顺着人群过去。
萧玉珩正站在船头,同身边人说话。
纪慕白先行礼。
“见过三殿下。”
林楚楚跟着屈膝。
“臣女林楚楚,见过三殿下。”
萧玉珩转过身。
他先看了一眼纪慕白,又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
林楚楚微怔。
“殿下认得臣女?”
“听过。”
萧玉珩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的笑。
“纪小柔的表妹。”
林楚楚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若是从前,她最不愿别人把她同纪小柔摆在一处。
可如今纪小柔是新封的诰命淑人。
她很快又笑了。
“正是。”
萧玉珩像是忽然有了几分兴趣。
“你们也是来赏灯?”
“臣女多年未回京,想看看京里的灯。”林楚楚轻声道,“正巧表兄得空,陪臣女走走。”
一句话,把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
纪慕白站在旁边,神色没变。
萧玉珩点头。
“岸上人多。本王正要沿河走一圈。既然遇见,一同上来坐坐吧。”
林楚楚眼睛亮了一瞬。
“会不会叨扰殿下?”
“赏灯而已,没那么多规矩。”
林楚楚立刻屈膝。
“多谢殿下。”
答得太快。
快得纪慕白连一句客气都没来得及说。
三人上了船。
画舫沿河缓缓往前。
岸上的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水面被船头划开,碎金似的光跟着荡远。
林楚楚坐在萧玉珩斜对面,话比方才多了不少。
她说自己小时候也爱花灯,说这些年不在京里,许多地方都变了。说到宁府时,只轻描淡写带过,仿佛那场替嫁从未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萧玉珩偶尔回应一句。
有一回,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哪家船只撞了礁。萧玉珩的目光朝那边飘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接着方才的话头。
纪慕白坐在旁边喝茶。
没人问他,他便不说。
画舫靠岸时,萧玉珩忽然道:“前头望月楼新请了南地厨子,点心做得不错。林姑娘若不急着回去,可一道尝尝。”
林楚楚眼睛微亮。
纪慕白先开了口。
“殿下厚爱。只是天色已晚,表妹尚未出阁,怕是不大方便。”
萧玉珩看了他一眼。
“望月楼今日都是赏灯的客人。本王身边也有宫人随行,不妨事。”
林楚楚也忙道:“慕白哥哥,姨母知道我同你出来,不会担心。”
纪慕白看向她。
林楚楚已经转向萧玉珩。
“臣女也早听说望月楼的桂花酪好,只是一直没机会尝。”
萧玉珩笑了。
“那便走吧。”
纪慕白沉默片刻。
“表妹。”
林楚楚回头。
“什么?”
“早些回府。”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刚才还一口一个“慕白哥哥”,这会儿已经提着裙摆,跟着三皇子往望月楼去了。
纪慕白站在岸边,看着他们走远。
半个时辰前,她还问他有没有知心姑娘。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一出现,连回府都不用他送了。
女人心。
果然比账本难看。
码头这一带,泊了不下十几条船,桨橹挨着桨橹,缆绳交叠在一处,比岸上还挤。纪慕白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旁边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上,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不是说送去西边?”
“临时改了路。”
“谁的意思?”
“上头。”
两人只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这一处正巧夹在两船之间,风又刚好静了片刻,寻常人根本听不见。
纪慕白脚步一顿,装作看灯的样子,余光却落在那边。
一个穿灰衣的人,正把一只不大的木匣递过去。
匣子没有花纹,边角却蹭着一点极细的黑灰。
船挨得近,风一吹过来,除了满河的酒香脂粉气,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焦硝味。
不像寻常香炭。
也不像灯油。
他做了多年生意,闻过不少奇怪东西。这一味,他只在西边商队里闻过一次——当时押货的人说,那是军中才会用的黑火。
那两人说完,很快便散开,各自的船也很快隐进了满河灯影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条。
纪慕白站在原地,没有再看。
后日便是祭典。
这几日城里到处是查货查得紧的风声,若真有人要在这时候运一批黑火进京,眼下这满江船只、满城人声,倒是再好不过的时候。
“公子!”
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
纪慕白回头。
谷雨挤得满头是汗,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总算……总算找到您了。”
纪慕白看了一眼他身后。
“沐子宴叫你来的?”
“是。”
谷雨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过去。
“东家说,先前盘口钓出来的那几个人,有两个去过西城一处货栈。货栈近来出过一批怪东西,明面写的是香炭,实际像是黑火。”
纪慕白脸上的笑淡了。
他低头展开纸。
上头只有两行字。
黑火入城。
一部分去向不明。
谷雨压低声音。
“东家还说,您常走商路,认货认人,让您回去一道看看。”
纪慕白把纸折回去。
“我方才在岸边,也见过一只匣子。”
谷雨一愣。
“什么匣子?”
“边角有黑灰,还闻着有点焦硝味。”
纪慕白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挤挤挨挨的船只。
灯影太密,早分不清刚才是哪一条。
他沉默片刻。
“走。”
“去哪儿?”
“醉仙居。”
纪慕白把那张纸收入袖中。
“今晚这灯,怕是没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