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2/2)
苏湄把贴身穿的保暖内衣脱下来,在炕席上烘烤掉睡觉时闷出的汗气,重新穿戴整齐。她走到水桶边,用温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那场发生在防空洞内部的兵变,早就在电波里画上了句号。曾经不可一世的避难所,现在沦为了一座巨大的冰棺。
但过日子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屋里暖和就忘了外头的风雪。地下冷库的排烟管和通风口都设在地表,如果被积雪或者倒塌的杂物堵死,屋里的人随时会有窒息的危险。
“得出去巡视一圈,顺便看看外头那条溜冰坡上的首尾。”
苏湄打定主意,转身拿过那件用白床单和锅底灰自制的双面迷彩斗篷。她把灰黑斑块的那一面翻在外面,套在防寒服外头。巨大的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庞,整个人瞬间融入了昏暗的背景中。
“诚诚,妈妈去地表检查一下通风口,马上就回来。”
魏诚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画。听到妈妈的话,他乖巧地点点头:“妈妈你当心点,我看着炉子,火要是小了我就添柴。”
苏湄笑了笑,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大口径手枪,将那根趁手的精钢撬棍插在背包侧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穿过铺满冰霜的走廊,苏湄来到了冷库最外层的卸货通道。
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被她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扑面而来。超级寒流虽然退去,但气温依然停留在零下六十度左右。这股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碴子一样难受。
苏湄紧了紧斗篷,贴着通道的边缘,一步一步走上地表。
外面的世界,比寒流爆发前更加荒凉。街道上积雪极深,许多原本耸立的广告牌和脆弱的建筑外墙,都在那场狂风中被生生撕裂、吹塌。整个世界像是一座被废弃了千年的坟场,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她绕着冷库上方的通风管道走了一圈。自制的防冻挡水套筒发挥了作用,排烟管口干干净净,没有结冰的迹象。
确认通风安全后,苏湄的目光投向了卸货通道上方的斜坡边缘。
几天前,104防空洞的那支掠夺车队在这里吃了个大亏。底下那堆钢铁拒马上,那些人早已经和冰面冻在了一起,被大雪盖住了一半,成了废土上最寻常的风景。
苏湄顺着斜坡边缘往前走,准备去看看那几辆被遗弃在坡顶的卡车。如果车厢里有散落的物资,正好顺手带回去。
刚走到一辆重型军用卡车的车尾,苏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辆卡车在逃跑时慌不择路,车头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上。引擎盖完全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
真正引起苏湄注意的,是驾驶室里传来的微弱动静。
那是一阵伴随着牙齿打颤的粗重喘息声。
苏湄没有拔枪。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在没有任何保温措施的铁皮车厢里待上两天两夜,就算是头熊也早就被冻僵了,根本构不成威胁。
她握紧撬棍,悄无声息地绕到驾驶室的一侧。
透过破碎的车窗,苏湄看到了一个裹着破烂军大衣的男人。这人半张脸布满严重的冻疮,少了一只耳朵。正是那天带队来抢物资的头目,刀疤脸。
刀疤脸并没有死。但他现在的状态,比死好不到哪里去。
卡车撞击承重柱时,驾驶室的仪表盘和方向盘向下严重凹陷,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双腿。在零下六十度的气温里,他的下半身早就失去了知觉,血液不通畅加上极寒,双腿已经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他怀里抱着的一个军用保温水壶,以及他身上套着的整整三层厚棉服。但水壶里的热水早就成了冰坨子,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听到窗外的踩雪声,刀疤脸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看到穿着灰黑色伪装斗篷、眼神平静如水的苏湄时,刀疤脸浑身猛地一哆嗦。他认出了这个身形,这就是那个把他们逼入死局、甚至连脸都没露就烧死他十几个兄弟的女人。
“你……你……”
刀疤脸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几滴血珠,还没滴落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碴。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难听。
苏湄站在距离车窗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就像在看路边一块风化的石头。
“救……救我……”
刀疤脸眼底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顾不上什么老大的尊严,也顾不上什么仇恨,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你拉我出去……给我一口热水……我拿东西跟你换。”
他哆嗦着,用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肿的手指,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城里……不止104一个地方有物资。我知道一个藏宝库……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超级粮仓。”
为了活命,他开始抛出自己最大的筹码。他试图在这个冷酷的女人脸上找到一丝贪婪或者心动。只要对方有欲望,他就能以此为要挟,换取一根撬棍和一碗热汤。
“这地方是末日前官方留下的战备储备站……就在东区那个废弃的纺织厂地下。”
刀疤脸喘了一口粗气,继续卖力地推销着他的秘密。
“那地方的入口被埋在化粪池下头,没有地图,没有确切的位置,你就算把纺织厂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地图就纹在我的胸口上,只有我带路,你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他死死地盯着苏湄的眼睛,试图把筹码抬到最高。
“整整一百桶高标号航空煤油,三百箱军用压缩干粮,还有一整套大功率的太阳能光伏发电设备。只要你救我,给我一条活路,这些东西咱们对半分!不,全给你,我只要一口吃的,给我找个暖和的地方养伤就行!”
在他看来,在物资匮乏的废土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笔庞大的财富。这可是能让人舒舒服服躺着活上好几年的金山。
苏湄听完他的话,依然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一阵阵白色的雪雾。
“东区纺织厂。”苏湄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穿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