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换血禁术(1/2)
漠北的寒风,依旧在车厢外咆哮肆虐,卷起的砂砾敲打着车壁,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拍打着棺椁。然而,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冰冷而死寂,唯有那盏昏黄的油灯,将灰袍老者佝偻的身影和沈夜了无生息的躯体,投射在晃动的车壁上,拉出扭曲而诡异的阴影。
萧离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自己的药箱。这药箱看似不大,内部却暗藏玄机,以精巧的机关分成了数层,每一层都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瓷瓶、玉盒、皮囊、布卷,以及用油纸或蜡丸封存的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江湖上能见到的、以及许多早已绝迹的珍稀药物。他手指微颤,却精准地找到了灰袍老者指定的三样东西:第三层黑色布囊中,左边第七个——一个通体乌黑、触手冰寒的细颈瓷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辛辣、直冲天灵盖的怪异药味弥漫开来;右边第三个——一个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羊脂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赤红如血、表面隐有金色纹路流转的丹丸,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馥郁香气,正是他以数十种珍稀补血药材,辅以自身精血为引,耗时三年才炼成的三颗“血精返魂丹”,有吊命补元、激发造血之奇效,其价值难以估量;最底下一卷“冰蚕银丝”——并非真正的蚕丝,而是一种产自极北苦寒之地、由一种异种冰蚕吐出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水火不侵、且自带极强寒气的特殊丝线,是用来缝合极其严重伤口、或施行某些特殊手术的顶级材料,同样珍贵无比。
“前辈,您要的东西。”萧离将这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到灰袍老者面前,声音依旧有些发干。他目光扫过沈夜灰败的脸,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这三样东西,尤其是“血精返魂丹”,已是他压箱底的至宝,但能否救回生机已绝的沈夜,他毫无把握。
灰袍老者看也没看那黑色瓷瓶和血精返魂丹,枯瘦的手指径直捻起那卷“冰蚕银丝”,掂了掂,似乎还算满意。然后,他抬起那双幽深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睛,瞥了萧离一眼,干涩的声音毫无起伏:“‘阴背沙’呢?”
萧离心中一凛,这才想起老者之前还要他去取“阴背沙”。他不敢怠慢,立刻掀开车帘,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沙粒,跳下马车。漠北的沙子大多被狂风卷动,混浊不堪,所谓的“阴背沙”,是指背风处、未被风沙直接吹拂、相对洁净的细沙,往往蕴藏着一丝地阴之气。萧离目光扫过,很快在马车左侧一处岩石的背风凹陷处,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颜色略深、触手微凉的细沙。他脱下外袍,迅速兜了三捧,又快速返回车厢。
灰袍老者接过那包着细沙的外袍,将其随意地放在沈夜脚边。然后,他开始动手,以一种与他佝偻老迈身形毫不相符的、快得只剩下残影的速度,剥开沈夜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冰冷僵硬的衣物。
沈夜的躯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胸腹间那道被“裂天戟”留下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呈现出紫黑色,虽然被萧离处理过,但依旧在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血。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全身的皮肤,此刻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并且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颜色更深的溃烂斑点,皮肤下的肌肉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消融、坏死,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这不仅仅是外伤,更是“腐心蚀骨”奇毒全面爆发、深入骨髓的表现。
灰袍老者那双枯瘦的手,此刻稳定得如同铁铸,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用指尖,在沈夜冰冷的躯体上,从眉心开始,沿着任督二脉,以及四肢的主要经脉走向,飞快地按压、摸索,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溃烂坏死的区域,指尖所过之处,沈夜僵硬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暗红色指痕。
他在探查沈夜体内残存的生机,或者说,是那“将散未散”的魂魄,以及“腐心蚀骨”奇毒侵蚀的具体范围和深度。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那嘶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毒入膏肓,侵及五脏六腑,经脉大半淤塞坏死,骨髓也已被蚀穿三成。‘九幽断魂散’的烈性被‘腐心蚀骨’的阴毒中和、转化,变成了更棘手的‘附骨之蛆’,牢牢盘踞在心脉和骨髓深处,与残存的生机纠缠不清。寻常解毒之法,已无用。强行祛毒,毒素离体的瞬间,便是他最后一点生机断绝、魂魄彻底消散之时。”
萧离的心沉了下去。这与他之前的判断一致,甚至更糟。毒素与生机已呈“共生”之态,祛毒则人亡,不祛毒亦是慢慢腐烂至死,这根本是个无解的死局!
“那……前辈……”萧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所以,寻常之法无用。”灰袍老者打断了他,那双幽幽的目光,如同两盏鬼火,落在沈夜青黑溃烂的躯体上,“要救他,唯有行非常之法——换血易髓,重塑生机。”
“换血易髓?!”萧离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以他“鬼医”的见识,听到这四个字,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已非医术范畴,近乎传说中的邪法魔功!将一个人全身的血液、乃至骨髓都置换掉?这如何可能?血液乃生命之源,骨髓乃生机之根,稍有差池,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而且,以沈夜如今这油尽灯枯、生机断绝的状态,如何承受得了换血易髓的恐怖过程?
“不错,换血易髓。”灰袍老者仿佛看穿了萧离的想法,嘶哑地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但不是用别人的血,别人的髓。”
“不用别人的?”萧离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看向老者脚边那包“阴背沙”,又看向那黑色瓷瓶和“血精返魂丹”,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浮上心头,“前辈的意思是……以毒攻毒?以邪引邪?用这‘阴背沙’和……”
“嘿嘿,娃娃还算有点悟性。”灰袍老者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黑色瓷瓶,“这里面装的,是‘蚀骨穿肠散’,毒性之烈,更甚‘腐心蚀骨’,但性偏阴寒,主侵蚀、腐化。而这‘阴背沙’,看似平常,却是地阴之气沉积之物,最能承载阴毒,亦可作为引子。”
他又指向那三颗“血精返魂丹”:“你这丹药,蕴含磅礴血气精华,是大补之物,但直接给他服下,不过是给那‘附骨之蛆’般的奇毒添柴加火,让他死得更快些。所以,需得用‘蚀骨穿肠散’的极阴之毒为引,以‘阴背沙’为媒介,强行刺激他体内残存的、与毒素纠缠的那最后一丝本源生机,使其在极致的痛苦和濒死压力下,产生最后的、最激烈的‘反扑’和‘求生欲’。而这股被激发出的、混合了毒素、濒死意志和本源生机的‘混乱力量’,便是‘新血’与‘新髓’的种子!”
萧离听得心惊肉跳,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疯狂到了极点!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催发人体最后一点潜能,在死亡的边缘走钢丝,利用剧毒和濒死状态,强行“催生”出新的、干净的血液和骨髓?这过程中,沈夜要承受何等非人的痛苦?稍有不慎,那被催生出的“混乱力量”失控,或者“种子”无法生根发芽,便是瞬间爆体而亡,或者彻底沦为毒人、怪物的下场!
“然后呢?”萧离的声音干涩无比。
“然后?”灰袍老者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然后,便是将这‘种子’,以‘冰蚕银丝’为引,辅以老鬼我的独门手法,强行‘种’入他尚未被彻底侵蚀的骨髓深处,并以‘血精返魂丹’的磅礴药力为养分,催其生长、扩散,逐步替换掉那些已被毒素污染的、坏死的旧血旧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夜胸腹间那狰狞的伤口,嘶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这个过程,会极其漫长,也极其痛苦。如同将他全身的骨骼一寸寸敲碎,将血脉一寸寸撕裂,再以新的骨髓和血液,重新塑造。期间,他必须保持清醒,承受这刮骨洗髓、脱胎换骨之痛,绝不能昏死过去,否则心神一散,前功尽弃,必死无疑。而且……”
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萧离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这‘换血易髓’之法,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纯真气为火,以心神为引,全程护持其心脉,引导那‘混乱力量’的走向,稍有分神,便是两人皆亡的下场。同时,还需要大量精纯的、蕴含生机的鲜血,作为‘新血’成型的‘养料’和‘模板’。这血,需与他体质相合,最好是同源同脉,至少也要气血充沛、生机旺盛。娃娃,你的血,倒是不错的选择。”
萧离浑身一震,看着灰袍老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换血禁术”,不仅要沈夜承受非人的痛苦,也需要他这个施术者(或者说是助手)付出巨大的代价——持续损耗真元和心神,甚至需要贡献出大量的鲜血!
“前辈需要多少血?”萧离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只要能救沈夜,些许鲜血,他并不吝惜。
“多少?”灰袍老者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直到他体内开始自行生出新的、干净的血液为止。这期间,可能需要你全身近半的鲜血。而且,输血过程需持续不断,一旦中断,他体内刚刚催生出的‘种子’便会因缺乏‘养料’而枯萎,前功尽弃。你,可要想清楚了。失血近半,即便有灵药调养,你也将元气大伤,功力倒退,甚至折损寿元。”
近半鲜血!萧离脸色微变。他不是怕死,而是深知失血过多的后果。尤其是对武者而言,气血乃是根本,大量失血,轻则功力倒退,根基受损,重则伤及本源,折损阳寿,甚至一蹶不振。但……
他看着地上气息全无、如同破碎人偶般的沈夜,想起断崖边那双不甘的眼眸,想起师父的嘱托,想起那个人的托付,也想起自己身为医者、面对绝症时的不甘与执着。
“晚辈明白。”萧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释然,“请前辈施术。晚辈之血,任凭取用。”
灰袍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平静。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得干扰老鬼施术。你只需按照老鬼的吩咐,及时供血,并以真气护住他心脉,确保那一缕生机不灭即可。”
灰袍老者不再多言。他先将那包“阴背沙”倒在沈夜身体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诡异,仿佛某种古老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那些看似普通的细沙,竟然微微泛起了幽暗的光芒,一丝丝阴冷的气息从沙中弥漫开来,车厢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接着,他拿起那个黑色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烈、令人闻之欲呕的辛辣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神色不变,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滴瓶中那粘稠的、如同墨汁般漆黑的液体——正是“蚀骨穿肠散”。
然后,在萧离惊骇的目光中,灰袍老者手腕一抖,那蘸着剧毒的银针,快如闪电般,分别刺入了沈夜的眉心、心口、丹田、以及双手双脚的涌泉穴!每一针刺入,沈夜那早已僵硬冰冷的躯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皮肤上被刺入的部位,瞬间变得漆黑,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蛛网般的黑线!
“呃……嗬……”早已“死去”的沈夜,喉咙里竟然再次发出了极其微弱、却充满极致痛苦的嗬嗬声,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灰败的脸上,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般的痛苦表情!
“就是现在!”灰袍老者低喝一声,枯瘦的手指如穿花蝴蝶,快得只剩一片残影。他一手并指如剑,点在沈夜眉心,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强行灌入沈夜几乎死寂的识海,护住那即将消散的“爽灵”魄;另一只手,则拿起那卷“冰蚕银丝”,手指翻飞,以一种玄奥无比、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将那一根根细如发丝、冰寒刺骨的银丝,如同穿针引线般,刺入沈夜周身数十处大穴,尤其是胸腹间那狰狞伤口周围的经络节点!
银丝入体,沈夜的抽搐更加剧烈,身体如同被投入油锅的活虾,不断弹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虫子在疯狂蠕动、钻行!那是“蚀骨穿肠散”的剧毒,在“阴背沙”的地阴之气引导下,与沈夜体内残存的、和毒素纠缠的“混乱生机”,被“冰蚕银丝”强行引导、汇聚、冲突、融合!这个过程,无疑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在沈夜早已破碎不堪的身体内部,进行着一场惨烈无比的战争和重塑!
与此同时,灰袍老者头也不回地对萧离喝道:“放血!左腕,伤口对准他心口伤口!以你的真气为桥,将血渡入他心脉,不可中断!”
萧离早已做好准备。他毫不迟疑,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脉门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滚烫而鲜红。他立刻盘膝坐在沈夜身侧,将流血的手腕,紧紧压在沈夜胸腹间那狰狞的伤口旁,同时,右掌抵在沈夜后心,体内精纯温和的“青囊真气”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护住沈夜那早已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脉跳动,并引导着自己温热的鲜血,沿着两人肌肤相贴之处,缓缓渗入沈夜冰冷僵硬的躯体。
就在萧离的鲜血接触到沈夜伤口边缘、渗入其体内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沈夜那因为剧痛和“蚀骨穿肠散”刺激而不断抽搐的身体,猛地僵直!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性杀意、却又带着一种古老威严气息的奇异力量,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被外来鲜血的气息惊醒,猛地从沈夜丹田深处、从他四肢百骸、甚至从他灵魂那破碎的缝隙中,轰然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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