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父女谈判(1/2)
断鹰涧,地如其名,如被巨鹰的利喙啄开的地狱裂口。
这里并非谷地,而是一道深嵌在血色山岩中的巨大裂隙,最宽处不过十余丈,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千仞绝壁,高达数百丈,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染、风干,又在岁月的侵蚀下化为如今狰狞的模样。阳光几乎无法直射谷底,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线天光,吝啬地投下些许惨白的光斑,旋即又被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吞噬。
谷底常年弥漫着一种粘稠、湿冷、带着淡淡甜腥和腐朽气味的灰白色瘴气,人畜吸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产生幻觉,直至癫狂而死。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从地面和岩壁中狰狞刺出,石缝间生长着颜色妖艳、形态扭曲的蕨类和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磷光,是这昏沉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却更添诡谲。暗河在这里变得湍急,水声轰鸣,卷起暗红色的泡沫,撞击在岩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在狭窄的涧中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压迫着每一寸肌肤。无处不在的、细微的、仿佛虫豸爬行的窸窣声,从岩缝、水边、阴影中传来,伴随着不知名生物的诡异啼叫,让人头皮发麻,精神紧绷。这里仿佛是生命的禁区,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恶意和危险。
岳清霜背靠着一块冰冷潮湿的红色巨岩,剧烈地喘息着。她身上的粗布车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渍和灰白色的瘴气凝结物。手臂、小腿上有多处擦伤和划痕,是被尖锐的岩石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长满倒刺的毒藤所伤。脸颊上也有一道血痕,是她为了躲避一头从岩顶扑下的、形如巨大蜥蜴、双眼冒着幽幽绿光的怪物的利爪时留下的。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被汗水和雾气打湿的青丝黏在额前,面色苍白,嘴唇因为脱力和瘴气的影响而微微发紫,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依旧清澈、坚定,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她手中紧握着一柄样式古朴、却寒光凛冽的短剑,剑身上沾染着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剑尖缓缓滴落,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那是刚刚被她斩杀的、一条碗口粗、色彩斑斓的毒蛇留下的。
进入断鹰涧已不知多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后来的麻木、坚持,岳清霜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通往地狱深处的路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未知的危险。毒虫、瘴气、诡异的生物、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地形……若非父亲留下的那张潦草地图和几句隐晦的提示,加上她过人的毅力和这些年刻苦修炼的武功底子,她恐怕早已葬身在这绝地之中。
即便如此,她也已濒临极限。体力严重透支,内力消耗巨大,身上多处带伤,更重要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灰白瘴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神智。眼前时而会出现重影,耳边的水声和怪响会扭曲成诡异的低语,心底深处最恐惧的幻象,也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萧离浑身是血倒在囚车中,父亲冷漠转身的背影,陆炳阴冷的笑容……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她从短暂的眩晕和幻听中清醒过来。不能倒下!萧离还在等她的“地心火莲”,父亲还需要“断龙钥”……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临行前父亲交给她的、据说是母亲遗物的护身符,冰凉坚硬;另一样,是她凭着记忆和地图指引,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几乎丧命于一处布满毒蝎的岩窟后,才勉强采到的、那株生长在滚烫岩浆边缘、通体赤红如火莲的奇花——地心火莲,被她用特殊手法采摘,以玉盒密封,小心存放。这是她此行的目标之一,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大动力。
至于另一样目标——“断龙钥”,她还没有找到。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位置,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被称为“阴魂道”的地方。据说那里是断鹰涧最凶险的所在,常年阴风怒号,有去无回。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岳清霜撑着岩石,艰难地站直身体。她必须继续前进。时间不多了,不仅是萧离的伤势等不起,父亲与陆炳约定的“三日之期”也即将到来,她必须在父亲赴约前,拿到断龙钥,离开这里。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不适,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阴魂道”的方向,蹒跚而去。瘴气似乎更浓了,视线变得更加模糊,脚下的路也更加湿滑难行。暗河的水声愈发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
就在她转过一块如同鬼怪般的嶙峋巨石,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时,异变陡生!
前方的灰白色瘴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一股冰冷、阴森、带着浓郁死寂和腐朽气息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从裂隙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将岳清霜淹没!
岳清霜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这寒意并非普通的寒冷,而是直透灵魂,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疯狂、暴戾!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哭嚎、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哀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厉鬼,正从裂隙深处扑出,要将她撕碎、吞噬!
是阴气!而且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比外层的瘴气要恐怖百倍!
岳清霜心中骇然,她知道,自己终于触及了断鹰涧真正的核心险地。她强运内力,想要抵御这股可怕的阴寒和精神冲击,但本就消耗巨大的内力,在这狂暴的阴气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护身符发出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她感到意识逐渐模糊,手脚冰冷,几乎要瘫软在地,被这无尽的阴寒和怨念吞噬时——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跟着我的声音走!”
一个低沉、威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煞哭嚎和怨念冲击,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这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瞬间热泪盈眶,也让她即将崩溃的心神,猛地一震!
是父亲!是岳独行的声音!他在这里?!他来了?!
不,不是真人。这声音似乎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类似“传音入密”却又更加玄妙的心神感应,或者……借助了某种媒介。是那护身符?
来不及细想,岳清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按照声音的指示,摒弃杂念,强忍着脑海中无数怨魂的嘶吼和身体刺骨的冰寒,勉强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将残存的内力按照青城派基础心法运转,护住心脉。
“左三步,避开地陷。右转,贴岩壁。前行七步,有凸石,跃上。闭气,低头,穿行三息……”
那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步步指引着她在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和复杂的地形中穿行。岳清霜依言而行,尽管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阴寒之气几乎要冻结她的经脉,无数扭曲的幻象在眼前闪烁,耳边的鬼哭狼嚎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但她依旧咬牙坚持,循着父亲声音的指引,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如同在鬼门关前打转的十几步后,眼前的灰白阴气骤然一清!虽然周围依旧昏暗,弥漫着稀薄的瘴气,但那股直透灵魂的阴寒和恐怖的怨念冲击,却骤然消失了。
岳清霜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手中的短剑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冷汗早已湿透重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里似乎是断鹰涧深处一个相对开阔的所在,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岩壁依旧是暗红色,上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模糊不清、古老诡异的壁画和符文。石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幽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水面上飘荡着淡淡的白色寒气。水潭边,立着几尊残缺不全、造型狰狞的石兽雕像,仿佛在守卫着什么。
而在水潭对岸,一块相对平坦、高出地面的岩石平台上,静静地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劲装,外罩半旧皮氅,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盘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只是,他的脸色在石窟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不正常的病态潮红,嘴唇也有些发绀。他闭着双眼,似乎在调息,但胸口起伏的频率,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正是岳独行。
岳清霜的心猛地一跳,是父亲!他真的在这里!而且,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比上次在青城山分别时,更加糟糕了!
“爹……”她张口欲呼,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路的艰辛、委屈、恐惧、担忧,在这一刻几乎要喷涌而出。
岳独行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也布满了血丝,但在看到岳清霜的瞬间,依旧亮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属于父亲的、深藏的关切,尽管被他用惯常的威严很好地掩饰了大部分。
“霜儿。”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和消耗过度的疲惫,“过来。”
岳清霜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迈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脚步,绕过那寒气森森的水潭,走到岩石平台下。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仰头看着父亲,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和血痕。
“爹……您怎么……您的身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岳独行看着她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身影,看着她脸上、手上的伤痕,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和关切,威严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惜和愧疚,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所取代。
“我无事。旧伤复发,加上此地阴气侵蚀,调息片刻便好。”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身体状况,目光落在岳清霜紧紧攥着的玉盒上,“东西,拿到了?”
岳清霜用力点头,将玉盒小心捧出:“地心火莲,拿到了。”她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急切地问道:“爹,萧离他……他真的中了‘玄阴指’和奇毒?陆炳说……”
“陆炳的话,半真半假。”岳独行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冷然,“萧离确实中了箭伤,箭上淬了混毒,但并非无解。‘玄阴指’是幌子,他体内残留的阴寒掌力,另有来源。地心火莲性烈,确是驱寒疗伤、化解部分毒素的良药,但能否根除,还需看造化。你能为他冒死取来此物,足见情深。”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亮起的眼眸,话锋却是一转,“但霜儿,你可知,你为他涉险,正是陆炳所愿?他正是要借此,逼我现身,谋夺断龙钥,甚至……将你我父女,一网打尽。”
岳清霜娇躯一震,脸色更加苍白:“女儿知道……女儿愚钝,中了陆炳的奸计,连累了爹爹……”她想起自己被骗传假口信,害得父亲不得不冒险前来,心中更是愧疚难当。
“不怪你。”岳独行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陆炳此人,狡诈如狐,狠辣如狼,他处心积虑,算计至此,非你所能应对。你能从他手中逃脱,一路找到这里,已属不易。”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你可知,为父为何一定要你进这断鹰涧,取那‘断龙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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