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记忆碎片(1/2)
晨光熹微,透过鲛绡帐幔,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朦胧而冰冷的光斑。岳清霜维持着抱膝坐着的姿势,在床角已经不知道多久。寝衣被冷汗浸湿又干涸,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比起梦中那场大火带来的灼热和那句“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冰冷,这点寒意几乎微不足道。
她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交织着谢婉清与自己酷似的面容,颈侧隐约的触碰,斗篷上那缕清苦的药香,以及那场光怪陆离、却真实得可怕的噩梦。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珍珠,缺乏一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呼之欲出的、令人心悸的方向。
天色渐亮,园中开始传来细微的声响。早起洒扫的仆妇压低嗓音的交谈,远处厨房方向隐约的锅碗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的啼鸣。谢府这座庞大的宅邸,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开始新一天的运转。但这寻常的晨间声响,听在岳清霜耳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与疏离。
翠缕和红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准备伺候梳洗。当她们看到岳清霜拥着薄被,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却清明锐利得惊人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岳小姐,您……您醒了?”翠缕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前试图撩开帐幔。
“我没事。”岳清霜自己掀开被子,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打水来,我要梳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两个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准备。
用冰冷的井水净面,稍稍驱散了一些疲惫和混沌。岳清霜拒绝了侍女提供的那些过于华丽精致的衣裙,依旧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比甲,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高高束起,利落清爽,与这精致婉约的江南闺阁格格不入,却也更符合她此刻紧绷而警觉的心境。
早膳是谢家精心准备的江南细点,小巧精致,摆满了整整一桌子。蟹黄汤包,翡翠烧卖,桂花糖藕,鸡丝粥……香气扑鼻。但岳清霜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觉得毫无胃口。那缕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混合在谢婉清斗篷上的清苦药香,似乎总在干扰着她的味觉。
“谢小姐……平日里也常喝药么?”她放下银箸,状似随意地问正在旁边布菜的红绡。
红绡手上动作一顿,飞快地看了岳清霜一眼,又低下头,恭敬答道:“回岳小姐的话,婉清小姐自小身子骨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需常年用药调理着。尤其是换季时节,咳疾容易发作,更是离不得汤药。”
“哦?是什么不足之症?可请名医诊治过?”岳清霜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浮叶,目光却锐利地落在红绡脸上。
红绡似乎被问得有些紧张,声音更低了:“这……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似乎是心脉有些弱,需用温补的方子慢慢将养。家主和夫人为小姐请过不少名医,药也用了许多,只是这病根难除,时好时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婉清小姐性子静,平日里多在撷芳馆中看书弹琴,不大出门,倒也还好。”
心脉弱?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岳清霜心中微动。这与她昨夜听到的咳嗽,以及谢婉清那苍白荏弱的气色,倒是对得上。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那缕让她感到熟悉的清苦药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温补药材。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饮茶,心中疑虑更深。
用过早膳,岳清霜以熟悉环境为由,屏退了想要跟随的翠缕和红绡,独自一人走出了枕霞阁。
清晨的沁芳园,笼罩在一片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中。竹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假山石湿漉漉的,荷塘里残荷败叶上滚动着水珠,一切都带着江南秋晨特有的湿润与清冷。与昨夜那个月色(无月)昏暗、竹影森然的园子相比,白日里的沁芳园显得宁静而秀美。
但岳清霜无心欣赏景致。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了昨夜与谢婉清相遇的那个荷塘边。
石凳上空空如也,那盏琉璃风灯早已不见,想必是被谢婉清或她的侍女取走了。只有青石板上残留的些许水渍,证明着昨夜那场短暂而诡异的相遇并非幻觉。
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石面。昨夜谢婉清就是坐在这里,仰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背影单薄而寂寥。她咳嗽的声音,她惊惶回眸的眼神,她抚摸颈侧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颈侧……
岳清霜再次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颈侧那个位置。那枚淡红色的梅花小痣,在指尖的触摸下,似乎带着微微的温度。这枚从小伴随她的胎记,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灼热的谜题,与谢婉清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紧密相连。
她必须弄清楚。
不是为了父亲交代的“留意谢家内眷”,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纠缠了她一夜的噩梦,为了心头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探寻的渴望。
她站起身,不再犹豫,朝着月亮门走去。穿过门洞,便是昨夜谢婉清来的方向,通往“撷芳馆”的小径。
清晨的谢府后宅,已经开始有仆妇走动。见到岳清霜,她们都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疏离。岳清霜目不斜视,按照记忆中和来之前粗略看过的谢府布局图,朝着撷芳馆的方向走去。
路径曲折,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谢府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府邸占地极广,园林营造得极有章法,移步换景,处处匠心。但岳清霜无心观赏,她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
就在她穿过一片竹林,即将接近一处临水的轩馆时,一阵浓郁的、混合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随风飘了过来。
这味道……比昨夜在斗篷上嗅到的,要浓烈得多,也复杂得多。但其中那缕清苦的主调,却是一模一样!
岳清霜脚步一顿,循着气味望去。只见竹林边缘,靠近围墙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独立的青砖小屋,屋前用竹篱围出一个小院,院中支着几个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草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一个穿着灰色旧衣、头发花白的老仆,正佝偻着背,蹲在一个药炉前,用蒲扇小心地扇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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