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长老·刁难(1/2)
谢凌峰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垂手立于门外的儿子。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清癯而威严的面容,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谢云舟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父亲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带着重量,又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腔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
许久,谢凌峰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谢父亲。”谢云舟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父亲对视。
“这一趟,走了不少地方,也见识了不少‘世面’吧?”谢凌峰走回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简边缘,语气依旧平淡,“听说,还结交了几位了不得的朋友,甚至,差点把命丢在胥江里。”
谢云舟心中一震,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至少知道个大概。他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低声道:“是……孩儿鲁莽,私自离家,给父亲、给家族惹来了麻烦,还险些……累及家族声誉。孩儿知错,甘受任何责罚。”
“麻烦?声誉?”谢凌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云舟,你可知,你口中的‘麻烦’,可能会给谢家带来多大的风险?你结交的那位‘沈公子’,还有他身边那位昏迷的姑娘,他们背后牵扯的,是足以让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东西。青龙会为何追杀他们?‘鬼刀’仇厉为何亲自出手?你真以为,只是寻常的江湖恩怨?”
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父亲果然知道沈夜和萧离的身份不一般!他张了张嘴,想为沈夜辩解,想说他们并非奸恶之徒,想说沈夜对萧离的情意,想说那些背后的无奈和挣扎……可是,面对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只衡量利弊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家族利益和潜在的风险面前,个人的情谊和是非,似乎都无足轻重。
“父亲……”他声音艰涩,“沈兄他……对孩儿有救命之恩,他为人……”
“救命之恩,自然要还。”谢凌峰打断他,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斋内格外清晰,“所以,我救了他们,给了他们药材盘缠,让他们离开。这,便是还了恩情。至于为人如何……”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舟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谢家无关。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昨夜之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大哥和母亲。明白吗?”
这便是最终的决定,也是不容更改的命令。谢云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再无瓜葛?沈夜重伤未愈,萧离生死未卜,前有青龙会虎视眈眈,后有其他势力可能窥伺,他们离开谢家这艘大船,在危机四伏的江南,又能支撑多久?而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甚至要主动断绝联系?
“可是父亲!”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谢云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沈兄他们如今处境艰难,我们怎能……”
“谢云舟!”谢凌峰的声音陡然一沉,不高,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威压,瞬间将谢云舟剩下的话全部压回了喉咙里。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儿子,“你要记住,你姓谢!是谢家的三公子!你的肩上,担着的是整个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是上下千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不是你那点可笑的江湖义气,更不是儿女情长!”
他向前一步,逼近谢云舟,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敲打在谢云舟心上:“你以为,昨夜在胥江,我为何能‘恰好’赶到?真以为是天意巧合?你以为,青龙会吃了那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你以为,朝廷,还有其他那些对‘天机图’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对此事毫无察觉?我出手,是不想我谢凌峰的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更不想谢家被拖入这无底的漩涡!救他们,已是仁至义尽!再多一分牵扯,便是将谢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凌峰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也冰冷得让谢云舟如坠冰窟。“你以为,你父亲这个家主,是那么容易当的吗?你以为,谢家这‘江南第一家’的名头,是靠着行侠仗义、广结善缘得来的吗?错!是靠审时度势,靠明哲保身,靠关键时刻,懂得该舍什么,该保什么!”
他猛地转身,背对谢云舟,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也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府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好好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责任!若是想不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谢家,不需要一个分不清轻重、只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的继承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谢云舟耳边炸响,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父亲的态度,比任何责骂和惩罚都更让他心寒。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在父亲眼中,沈夜、萧离,乃至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和愧疚,在家族这艘大船面前,都轻如尘埃,是可以、也必须被舍弃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瞬间将他淹没。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想反驳,想呐喊,想告诉父亲,人不是棋子,情义不是筹码,有些东西,比家族利益更重要……可是,看着这间象征着谢家无上权威和沉重责任的“澄心斋”,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和书卷气背后那冰冷森严的秩序,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是谢家数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法则。他无法反驳,也无力改变。
“出去吧。”谢凌峰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回你自己的院子,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见任何人。”
“……是。”谢云舟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了“澄心斋”的小院。阳光依旧明媚,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但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暗。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就在谢云舟失魂落魄地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一条相对宽阔的回廊时,迎面走来数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身着赭色锦袍、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是谢家二房的主事,谢凌峰的族弟,谢凌岳。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是谢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掌管家族部分产业或事务的实权派。几人面色沉肃,目光在触及谢云舟时,都带上了几分审视、不满,甚至隐含的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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