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换血禁术(2/2)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静静躺着、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沈夜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因痛苦而紧蹙着,嘴唇的紫黑,触目惊心。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毫不犹豫,想起他平日慵懒微笑下的运筹帷幄,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复杂情绪……
如果没有他,她早已死在江南的阴谋中,死在苍云岭的埋伏里,死在一线天的伏击下。是他在绝境中一次次护着她,为她谋划,为她牺牲。而现在,他就要死了,因为救她。
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自己独活?用她的命,去换他的命……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从她在悬崖边,毫不犹豫说出“以命换命”的那一刻起,答案,其实已经在她心中了。只是,当这残酷的选择,以如此具体、如此血腥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那本能的恐惧,依旧让她浑身颤抖。
可是,恐惧之后呢?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场不明不白的大火,想起了十六年来的隐姓埋名,想起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血仇。她想起了岳独行,想起了清霜,想起了那些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的命,不仅仅属于她自己。
如果她死了,血仇谁来报?父亲和妹妹,又该如何承受再次失去至亲的痛苦?她答应过师父,要好好活着……
可是,如果沈夜因她而死,她又如何能“好好活着”?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愧疚和噩梦中度过。那样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撕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冰凉刺骨。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沈夜本就微弱的生命,也在切割着萧离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萧离缓缓抬起手,用那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挣扎、痛苦,逐渐变得空洞,然后,又一点点地,凝聚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
她转过身,面向莫愁,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磕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仰起脸,望着师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师父,徒儿愿意。用我的血,换他的命。”
洞穴内,一片死寂。老何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夜枭猛地别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莫愁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徒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审视,有探究,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你,想清楚了?”莫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再是完全的冰冷平板,“换血之后,你可能武功尽废,百病缠身,寿元大减。甚至,在换血过程中,就与他一同死去。你的血仇,你的身世,你的亲人,你都不顾了?”
萧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双手,仿佛透过这双手,看到了父母慈爱的面容,看到了岳独行担忧的眼神,看到了清霜纯真的笑靥……也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和十六年来,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莫愁,仿佛看向了洞穴之外,那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想清楚了。血仇……若沈夜因我而死,我纵然报了仇,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身世……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知晓身世,又有何意义?至于爹和霜儿……”她顿了顿,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声音哽咽,却依旧清晰,“是离儿不孝,辜负了他们。但沈夜……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为我而死。师父,求您施术。无论结果如何,离儿……无悔。”
“无悔”二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洞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萧离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莫愁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离几乎以为她要拒绝,或者,在思考着其他更残酷的可能。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萧离,而是重新走到沈夜身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尤其是几处主要的血脉。
“老何,”她头也不回,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夜枭,守好洞口,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萧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去那边,将自己清洗干净,尤其是手臂。然后,过来躺下。”
萧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知道,师父这是……答应了。
没有狂喜,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默默地站起身,按照莫愁的吩咐,走到洞穴角落,那里有一个夜枭之前用石头垒砌的、蓄着少许从岩缝渗出的清水的浅坑。她脱掉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外衣,用冰冷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臂,尤其是手腕内侧的血管处。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真的要这么做了。用自己未知的、可能充满变数的未来,甚至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拯救沈夜的机会。
值得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否则,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那个躺在那里、生机微弱的男人。
清洗完毕,她走到沈夜身边,在莫愁指定的位置,缓缓躺下。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枯草,身旁,是沈夜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莫愁已经准备好了所需的东西——几枚比普通金针更长、中空的奇特银针,数根柔韧透明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细管,几个洁净的白玉小碗,以及一些散发着奇异药香的粉末和药液。她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一种能让人凝神静气的淡淡药香,稍稍驱散了洞穴内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感。
“老何,内力护持,听我号令。”莫愁盘膝坐下,位于沈夜和萧离中间。她伸出双手,一手抵在沈夜胸前膻中穴,一手悬于萧离手腕上方,指尖隐隐有奇异的气流流转。
老何不敢怠慢,立刻在沈夜另一侧盘膝坐下,双掌抵住沈夜背心,将自身所剩不多的精纯内力,缓缓输入,护住沈夜心脉。
夜枭手握砍山刀,如同最忠诚的门神,守在洞穴入口,背对着洞内,耳听八方,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萧离,”莫愁的声音,在药香氤氲中响起,平静无波,“放空心神,不要抵抗,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感受气血流动。若觉剧痛、晕眩、寒冷,皆是正常,务必忍耐。”
“是,师父。”萧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莫愁冰凉的手指,按在了她手腕的血管处。
下一刻,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随即,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体内,顺着那根连接她和沈夜的奇异细管,缓缓流逝。同时,另一种冰凉粘稠、带着腥甜和淡淡腐朽气息的液体,正从沈夜那边,反向流入她的身体。
换血禁术,开始了。
萧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力气在流失,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感,迅速蔓延开来。而从沈夜那边流入的血液,则带着一种灼热和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顺着血管,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那不仅仅是失血的虚弱和寒冷,更有沈夜血液中残留的“赤蝎散”毒素,在进入她身体后,带来的侵蚀和破坏。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旁沈夜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丝。
这微弱的变化,却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死死咬住牙关,忍受着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沈夜,你一定要活过来!
莫愁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必须全神贯注,以内力精准引导两人的血液交换,既要确保沈夜体内毒血被尽可能导出,新鲜血液顺利导入,又要防止两人血脉相冲,更要控制换血的量和速度,稍有不慎,便是两人同时殒命的下场。这对施术者的医术、内力、心神,都是极其严酷的考验。
老何也是脸色涨红,将所剩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沈夜体内,护持着他脆弱的心脉,抵抗着换血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冲击。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和极致的专注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凶险。那连接两人的细管中,鲜红的血液和暗红发黑的毒血,交织流淌,触目惊心。
换血禁术,这条以命相搏的荆棘之路,已然踏上。结局,是生,是死,是两败俱伤,还是绝处逢生?无人知晓。只有那盏跳动的油灯,和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与药香,见证着这逆天而行、惊心动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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