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金陵城外(2/2)
赵玦走进石室,目光在谢凌峰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谢大人,别来无恙啊。这地方,简陋了些,委屈谢大人了。”
谢凌峰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对着赵玦,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尽管双手戴着镣铐,姿势有些别扭):“罪臣谢凌峰,参见赵王殿下。能得殿下‘青眼’,亲临这陋室,是罪臣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他特意加重了“青眼”和“荣幸”二字,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玦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笑容却未变,走到石桌旁,在唯一那张石凳上坐下,示意厉老也坐(厉老默默站在他身侧后方,并未就坐)。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凌峰,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掌中的猎物。
“谢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赵玦轻笑一声,“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要的东西,谢大人想必清楚。玉佩,名单,还有……关于那位‘永宁公主’萧离的所有消息。交出来,本王可以保证,谢大人依旧是谢大人,谢家,也依旧是金陵望族。甚至……等本王成事之后,谢大人的前程,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典型的权术手段。
谢凌峰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赵玦,缓缓道:“殿下想要的东西,罪臣确实曾经有过。玉佩,是前朝遗物,疑似‘地’字钥。名单,记录了与八王爷、青龙会,乃至……殿下您,有所牵连的某些人和事。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也是近日,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猜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这些东西,如今,已不在罪臣手中。”
赵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戾气渐浓:“哦?不在谢大人手中?那在何处?莫不是……谢大人觉得本王好糊弄,想玩什么花样?”
“罪臣不敢。”谢凌峰摇头,语气依旧平静,“玉佩和名单,罪臣已在赴约之前,交给了可信之人保管。此人,绝非殿下所能动,也绝非殿下所能找到。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所知有限,但可以确定,她如今身边,有岳独行、沈夜,以及前朝影卫残部保护,正在前往华山,寻找天机阁。殿下若想找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交给了可信之人?谁?岳独行?还是你那个逃走的儿子,谢云舟?”赵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谢凌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即便杀了罪臣,也得不到您想要的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持有东西的人,更加警惕,甚至……将东西交给殿下的对头,或者公之于众。那份名单若是泄露,对殿下的‘大业’,恐怕会是致命的打击吧?”
他在赌。赌赵玦对名单的忌惮,远超过对他谢凌峰个人性命的重视。也在赌,赵玦不敢、也不能在此时此地,轻易杀他灭口。
赵玦死死盯着谢凌峰,眼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承认,谢凌峰的话,切中要害。那份名单,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上面不仅记录了他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的勾连,更有他暗中拉拢、安插在朝中、军中的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谢凌峰,你这是在威胁本王?”赵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臣不敢。”谢凌峰再次躬身,“罪臣只是陈述事实。罪臣已是阶下囚,生死皆在殿下掌握。但罪臣手中的筹码,殿下也需要。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谈谈?”
“换一种方式?”赵玦眯起眼睛,“你想怎么谈?”
谢凌峰抬起头,直视赵玦,目光清澈而坦然:“罪臣愿为殿下效力,助殿下找到永宁公主,拿到玉佩,开启天机阁。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赦免谢家满门,保他们平安,尤其……是罪臣的儿子,谢云舟。无论他如今身在何处,做过什么,殿下需保证,绝不动他分毫,并撤销对他的追捕。”
“第二呢?”
“第二,”谢凌峰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天机阁开启之后,其中若真有传国玉玺及前朝皇室秘藏,殿下需允诺,将其中与复国、谋逆相关的物件、典籍,尽数销毁,或交由罪臣处理。殿下可取其中财宝、武功秘籍,用以成就大业,但绝不可……借此行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殿下所求,当是这万里江山的至尊之位,而非……与前朝旧梦纠缠不清,引得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石室内一片死寂。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厉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赵玦更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谢凌峰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样。不是为自己求活路,而是为家族、为儿子求平安,甚至……还在试图约束他,不要利用天机阁中的东西,去做那“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
这算什么?一个背叛了挚友、苟活了十八年的懦夫,临了,竟然还想扮演忠臣孝子,心怀天下?
荒谬!可笑!
赵玦几乎要嗤笑出声。但看着谢凌峰那平静而认真的眼神,他心中的嘲讽,又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这个谢凌峰……似乎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谢凌峰,”赵玦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你这些……可笑的要求?”
“就凭罪臣手中,还有殿下不知道的,关于天机阁,关于玉佩,关于永宁公主的……关键信息。”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就凭罪臣对朝局、对人心、对当年旧事的了解,可以成为殿下手中一把有用的刀,助殿下扫清障碍,更快地找到目标。也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罪臣这条命,早已不值钱。但罪臣的见识和用处,或许……还能为殿下,为这天下,减少一些无谓的杀戮和动荡。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赵玦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目光在谢凌峰脸上逡巡,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文弱、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韧性、甚至带着一丝理想主义色彩的中年官员。
石室内,油灯噼啪作响。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淌。
良久,赵玦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谢凌峰啊谢凌峰,本王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他站起身,走到谢凌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你的条件,本王可以……考虑。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证明你的‘价值’。将你所知道的,关于天机阁、玉佩、永宁公主的一切,还有那份名单可能的去向,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本王。若所言属实,确有价值,本王……未尝不能给你,和你的谢家,一条生路。”
“但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是暗中搞什么小动作……”赵玦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么,不仅你要死,谢家满门,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本王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比你凄惨百倍、千倍!明白吗?”
谢凌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明白。”
一场在黑暗地底、关乎生死、利益与底线的谈判,就此展开。而远在金陵城外的这场夜色,似乎也因这地下的暗流,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扑朔迷离。
山雨欲来,而这地下石室中的对话,或许便是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最初的、不为人知的序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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