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谢凌峰笔迹(1/2)
天光,终于彻底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惨淡苍白的光芒,吝啬地洒在金陵城湿漉漉的街巷和屋瓦上。一夜秋雨,洗净了尘埃,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岳独行在城西那家低矮脚店中枯坐至天明,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在谢府书房的所见所闻,以及那本笔记中字字句句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返回听竹轩。立刻,马上。
谢凌峰抛出的“合作”意向,如同一个淬了毒的诱饵,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芒。接受与否,风险都巨大无比。这绝非他一人可以决断,必须与萧离、沈夜、夜枭商议,甚至……需要看萧离本人的态度。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将手中的证据,带回去。这是筹码,也是揭开更多谜团的关键。
他没有再在金陵城逗留。简单易容,遮掩了行迹,便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悄然离开了这座繁华又阴郁的都城。他没有选择来时的原路,而是绕行了一条更加偏僻、却也更加险峻的山道。直觉告诉他,谢府昨夜之事,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无论是谢凌峰本人,还是可能监视谢府的其他势力(如疤面、三殿下的人),恐怕都已察觉到了异常。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一路之上,他风餐露宿,几乎不眠不休,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胸口的内伤在长途奔袭和高度紧张下,隐隐有复发之兆,但他强忍着,只是每隔几个时辰,便服用一颗莫愁留下的、用以压制内伤、固本培元的药丸。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焦虑,支撑着他,让他忘记了疲惫。
五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岳独行,终于再次看到了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凋零的竹海。他放缓脚步,平息着紊乱的气息和心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竹海依旧,溪水潺潺,似乎与离开时并无二致。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加浓重了。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听竹轩侧后方一处隐蔽的入口(只有他和老何知道),悄然潜入。
院内,一片死寂。没有练功的声音,没有清霜的嬉闹,甚至连灰团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
岳独行心中一沉,快步走向竹楼。在经过竹亭时,他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冷透,上面还漂浮着几片枯黄的竹叶。那是谢云舟常坐的位置。
“老何!”岳独行压低声音呼唤。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竹廊的阴影中闪出,正是老何。他看上去也憔悴了许多,眼中带着浓重的忧色和疲惫。
“东家,您回来了。”老何的声音嘶哑,“情况……不太好。”
“清霜和云舟呢?”岳独行急问。
“小姐……还是不肯出房门,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发呆,或是哭。”老何低声道,“谢公子他……自您走后,一直如此。不练功了,只是做些杂事,或是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前日,他问起您何时回来,我说不知。他便没再问。今早……他去了后山瀑布那边,说是去静坐。现在还未回来。”
岳独行心中一痛。他快步走到清霜的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他轻轻敲了敲门:“清霜,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清霜细弱、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爹爹回来啦。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和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岳独行心中一酸,知道女儿的怨气未消,心结更深了。他叹了口气,柔声道:“好,那你先休息。爹爹晚些再来看你。”
没有回应。
岳独行无奈,转身对老何道:“我去后山找云舟。你看好清霜。另外,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我带回了一些东西,需要仔细研看。”
“是。”老何点头。
岳独行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朝着后山瀑布的方向掠去。
听竹轩后山,有一处不大的瀑布,水流从数丈高的山崖上跌落,汇入下方一汪深潭,发出轰隆的声响,水汽弥漫。平日里,这里水声轰鸣,反倒有种奇异的宁静感,是静心思考的好去处。
岳独行远远地,便看到谢云舟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瀑布下方水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他穿着单薄的青色布衣,头发有些凌乱,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僵硬。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他也浑然不觉。
岳独行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背影,想起那本笔记中谢凌峰对儿子的复杂情感,想起萧离那封冰冷的拒婚信,心中充满了沉重的叹息。
“云舟。”岳独行轻声唤道。
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岳独行走上前,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与他并肩望着瀑布。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
“我去了金陵。”岳独行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水声的力量,“见了你父亲。”
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岳独行。他的脸色比岳独行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却是空洞的,只有在听到“父亲”二字时,才骤然紧缩了一下,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希冀、恐惧的光芒。
“他……”谢云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他说了什么?”
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羊脂白玉佩、几封信件,以及那本笔记。
谢云舟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那些东西上,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又猛地抬头看向岳独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他的声音颤抖。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岳独行缓缓道,拿起那几封信,“确切地说,是当年,你萧伯父(萧天绝)赠予你父亲的。还有这些信……是你萧伯父与你父亲,在萧家出事前的一些往来。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
他将那几封信,递到谢云舟面前。
谢云舟颤抖着手,接过信。他先是快速扫过萧天绝那封邀约与隐约托付的信,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当他看到谢凌峰那封劝萧天绝“避祸”的信时,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而当他看到那封没有署名、却充满赤裸裸威胁的信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淹没!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声音破碎,“父亲他……他怎么会……他明明……”
“看下去。”岳独行打断他,声音沉痛,却不容置疑。他拿起了那本笔记,翻到关键处,递到谢云舟眼前。“这是你父亲,这些年来,私下记录的一些……心事。或许,你能从中,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或者说……真相。”
谢云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上。昏黄的纸页,潦草却熟悉的字迹(他认得,那确实是父亲的笔迹!),那些或清晰、或模糊、或力透纸背、或游移不定的字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字一句,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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