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岳独行应允(1/2)
秋日的阳光,穿过听竹轩稀疏的竹叶,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墨香、药味与无声凝重的气息。岳独行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越过窗外摇曳的竹梢,望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沉默的青色山峦。他的背影挺直依旧,只是在那身半旧的青衫之下,肩背似乎比往日更加紧绷,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谢云舟那番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家族“划清界限”的提亲誓言,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汹涌、更加复杂。
应允?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作为父亲(尽管是养父),他见证了萧离从襁褓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婴儿,成长为如今这个清冷坚韧、却又身陷无边仇恨与秘密漩涡的少女。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得到幸福,能有一个真心待她、能保护她、陪伴她走过漫长风雨的人。谢云舟的心意,他看在眼里,也信其真诚。这个年轻人,用他的生命,证明了他在萧离心中的分量,也证明了他愿意为萧离付出一切的决心。在知晓了萧离那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身世秘密后,这份决心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炽烈——这份情,在如今这人心鬼蜮的世道里,何其珍贵,又何其……令人心酸。
可是,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情意相投,两情相悦。
这是牵扯了十八年血海深仇、前朝遗秘、皇子权争、天下风云的,一桩婚事。
萧离,不仅仅是他的养女,不仅仅是萧天绝夫妇用生命守护的“女儿”,更是前朝隆庆帝唯一的血脉,手握“人”字钥和公主金印的“永宁公主”。她的婚事,一旦公开,将不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而会成为一个政治符号,一个可以搅动天下棋局的砝码。会吸引无数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会将她推向更加危险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谢云舟,是谢凌峰之子。谢凌峰,是当年萧家血案的知情者、默许者,某种意义上,是萧家的“仇人”之一。这桩婚事,在知晓内情的人看来,会是怎样的惊世骇俗,怎样的离经叛道?又会给谢家,给谢云舟自己,带来何等难以预测的非议、攻讦,甚至杀身之祸?谢云舟说不惜“划清界限”,可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谢凌峰会如何反应?朝廷,尤其是那位对“前朝余孽”和天机阁虎视眈眈的皇子,又会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而萧离自己……岳独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萧离,心中除了那深不见底的血仇,和刚刚得知、尚未完全消化接受的身世秘密,恐怕再无半分余地容纳儿女私情。她对谢云舟,或许有情,但那情,在滔天的仇恨和沉重的责任面前,是何等的微弱,何等的……被她自己刻意压制、甚至可能视为“不该有”的软弱。贸然提亲,贸然定下婚约,对她而言,是解脱,是依靠,还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另一份需要面对和处理的、更加复杂的“麻烦”?
他答应谢云舟,会修书向谢凌峰提亲。这是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也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希望。但更深层的考量,岳独行没有说出口。
这桩婚事,若真能成,或许……也是一条出路,一条险中求生的出路。
谢家,毕竟是金陵望族,谢凌峰在朝中也并非全无根基。若萧离能以“萧家遗孤”(暂时隐瞒公主身份)的身份,与谢家结亲,某种程度上,或许能借助谢家的力量,为她提供一层暂时的保护,也能让谢凌峰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家族的安危,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旧事,甚至……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当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巨大。但眼下,萧离孤身在外,与沈夜、夜枭那样神秘莫测、各怀心思的人同行,前往龙潭虎穴般的华山,他实在无法放心。若能多一层牵绊,多一层保护,哪怕这保护本身也带着刺,也总好过让她完全暴露在未知的凶险之中。
再者,这婚事一旦定下,便是将谢云舟,乃至整个谢家,都绑在了萧离这条船上。谢云舟对萧离用情至深,必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她。而谢凌峰,为了儿子的性命和家族的声誉,也势必无法完全置身事外。这或许,能成为撬动某些僵局、分化某些势力的一枚……棋子。
岳独行的心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奈。他一生光明磊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最不屑的便是权谋算计、利益交换。可如今,为了守护这个命运多舛的养女,他却不得不开始思量这些他最不愿意触碰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可是,他没有选择。萧离的前路,太凶险了。他必须为她,想尽一切办法,铺平哪怕一寸的道路,争取哪怕一丝的可能。
“唉……”一声悠长的、饱含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叹息,从岳独行唇间逸出,消散在书房寂静的空气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尚未动用的徽墨和铺开的宣纸上。
提亲的信,要写。而且要尽快。
不仅要写给谢凌峰,言辞需斟酌,既表明结亲诚意,也要隐含警示,点明利害。或许……还要另外准备几封信,给几位与他交情深厚、且能信得过的故交老友,暗中通个气,托他们必要时,能照拂一二。还有风无痕那边,九华山的情况不知如何了,也需要设法联系……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他必须理清。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笔尖的墨汁,凝聚成一滴,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时光,在无声的凝重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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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西斜,将竹林的影子拉得更长。听竹轩内,溪水潺潺,鸟鸣幽幽,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景象。
谢云舟坐在溪边的竹亭里,面前石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却无心去饮。目光虽然落在亭外摇曳的竹影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自清晨向岳独行提亲,得到那句“好”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既充满了狂喜和期盼,又被更深的不安和忐忑煎熬着。岳伯父只说“好”,答应了提亲,可后续如何?何时修书?父亲会答应吗?离儿……她会怎么想?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再去打扰显然心事重重的岳独行。只能在这竹亭中,独自承受着这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清霜抱着她那只新得的、取名“灰团”的小野兔,蹦蹦跳跳地跑进竹亭,挨着谢云舟坐下,献宝似的将兔子举到他面前:“谢哥哥,你看,灰团是不是又胖了?它可喜欢我喂的嫩竹叶了!”
谢云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清霜的头,又顺手挠了挠灰团毛茸茸的下巴,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是胖了。清霜照顾得好。”
清霜看出他心神不属,眨了眨大眼睛,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抱着兔子,靠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陪他一起看着亭外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廊那边传来。是岳独行。
谢云舟立刻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肋下尚未痊愈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却强忍着,目光急切地看向走来的岳独行。
岳独行手中拿着一个尚未封口的信封,脸色比上午更加凝重,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威严。他走到竹亭中,看了一眼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谢云舟,又看了看依偎在他身边、好奇张望的清霜,目光柔和了一瞬。
“清霜,你先带灰团去溪边玩一会儿,爹和谢哥哥有话要说。”岳独行温声道。
清霜乖巧地点头,抱着兔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竹亭,跑到不远处溪边的石头上坐下,远远望着这边。
岳独行在石桌旁坐下,将手中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向谢云舟。
“云舟,”岳独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写给你父亲的信。你看一下。”
谢云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展开。信上的字迹,是岳独行惯有的、力透纸背、端正凛然的楷书。内容不长,但措辞严谨,不卑不亢。
信中,岳独行以“江南武林盟主、萧天绝故友、萧离养父”的身份,正式向谢凌峰提出,愿将养女萧离,许配给其子谢云舟为妻。信中言明,萧离身世坎坷,父母双亡,但品性端方,聪慧坚韧,与谢云舟相识于微末,共历生死,情深意重。谢云舟人品贵重,对萧离一往情深,且曾不惜性命相护,其心可鉴。岳独行身为长辈,乐见其成,故冒昧修书,恳请谢凌峰应允此桩婚事,成全一对有情人。信中亦隐约提及,萧离身负家仇,前路或有风波,但谢云舟心意已决,愿与萧离同担风雨,岳独行亦会倾力维护,望谢凌峰明察,并予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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