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八方来贺(1/2)
天亮了,金陵城从血夜里醒来,像个遍体鳞伤的巨人,在晨雾里缓慢喘息。岳府门口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可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青石板缝里的湿气,散在空气里,像一种挥之不去的警示,提醒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可门里门外,已经换了一副景象。红绸又挂起来了,灯笼又点起来了,仆从们穿着新衣,端着果盘点心,在院子里来回穿梭,脸上堆着笑,好像昨夜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过不去。
萧离躺在偏院的厢房里,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还没醒。鬼医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给她诊一次脉,换一次药。谢云舟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一尊石像,从昨夜到现在,没动过。
岳清霜端着药进来,看见他这样,眼圈又红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谢公子,你去歇歇吧。姐姐这儿有我和师父守着,不会有事的。”
谢云舟摇头,声音嘶哑:“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她。她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走。”
“可你的伤……”
“我没事。”谢云舟低头,看着萧离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想捂热,可捂不热,就像他心里那块冰,怎么也化不开。
岳清霜叹了口气,不再劝,只是把药碗端过来:“那至少,把药喝了。你的伤也不轻,不喝药,怎么撑得住?”
谢云舟接过药碗,一口喝干。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可那苦,比不上心里的苦。他放下碗,又握住萧离的手,眼睛又看向她的脸。
岳清霜端着空碗出去,在门口遇见萧遥。萧遥的伤也处理过了,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脸色还很苍白,可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哥,”岳清霜低声说,“谢公子他……一直不肯走。”
“让他守着吧。”萧遥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债,也是他的念想。不守着,他心不安。”
“可是……”
“清霜,”萧遥看着她,眼神复杂,“昨夜的事,你都看见了。谢凌峰伏法,柳文渊被抓,八王爷的罪证也交上去了。萧家的冤案,终于要平反了。可这平反,是用多少人的血换来的?爹娘在天有灵,会欣慰吗?会……原谅我们吗?”
岳清霜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扑进萧遥怀里,哽咽道:“哥,爹娘会原谅我们的。他们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我们一直活在仇恨里。姐姐为了救谢云舟,差点死了。谢云舟为了姐姐,也差点死了。他们都是为了彼此,为了爱。爹娘会懂的,会祝福他们的。”
萧遥抱着妹妹,眼泪也掉了下来。是啊,爹娘会懂的。他们那么相爱,一定懂得爱是什么,懂得为爱付出,为爱牺牲,是什么感觉。
“清霜,”他轻声说,“等离儿醒了,我们就带她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岳清霜点头,“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擦干眼泪,互相鼓励着,去前厅帮忙。今天是岳独行寿宴的第二天,虽然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可寿宴还得继续。因为各方势力都在看着,看岳独行怎么处理这残局,看他能不能稳住局面,能不能继续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
前厅里,宾客又陆陆续续来了。虽然比昨天少了很多,可来的人,分量都不轻。有江南各大门派的掌门,有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绅,还有几个从京城赶来的官员,说是代表朝廷,来慰问岳盟主,也来……看看风向。
岳独行坐在主位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很好,谈笑风生,应对自如。昨夜那一场血战,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让他更沉稳,更有威严了。
“岳盟主,”一个白胡子老者拱手,“昨日之事,真是惊险。所幸岳盟主吉人天相,化险为夷。谢凌峰那贼子,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不知,八王爷那边……”
“八王爷那边,自有朝廷定夺。”岳独行淡淡道,“谢凌峰的罪证,已经呈交皇上。相信皇上圣明,一定会秉公处理。至于武林盟,从今往后,定当整肃风气,清除败类,还江南武林一个清平世界。各位放心,岳某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会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岳盟主高义!”众人纷纷附和。
可这附和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岳独行心里清楚。谢凌峰倒了,可八王爷还在。八王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会因为一个谢凌峰就倒台。而且,昨天王将军来抓人,表面上是奉旨,可谁知道是不是八王爷的弃车保帅之计?也许,八王爷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再反咬一口。
所以,这寿宴还得办,还得热热闹闹地办。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岳独行还稳得住,武林盟还稳得住。只有这样,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才会继续站在他这边,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才会有所顾忌。
“岳盟主,”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沈夜。他今天又来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把折扇,笑容温和,可眼神锐利,“昨日匆匆一别,没来得及向岳盟主道贺。今日特来补上。恭祝岳盟主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也恭祝……萧家冤案,终得昭雪。”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贺了寿,也点了题。所有人都看向岳独行,看他怎么接。
岳独行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多谢沈公子。萧家的案子,确实该有个了结了。十八年了,萧天绝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只是,这了结,来得太晚,代价也太大了。”
“是啊,代价太大了。”沈夜叹道,“萧姑娘为了救谢云舟,重伤昏迷。谢云舟为了萧姑娘,也是心力交瘁。还有夜枭,风楼主,莫大夫……他们都受了伤,流了血。岳盟主,这代价,值得吗?”
“值得。”岳独行斩钉截铁,“只要能让真相大白,能让死者安息,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活在仇恨里,什么代价都值得。沈公子,你说呢?”
沈夜笑了,笑容很淡,可眼底有光:“岳盟主说得对。只是,这真相虽然大白,可幕后真凶还没伏法。八王爷还在,他那些党羽还在。岳盟主,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
“再难也得走。”岳独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沈公子,岳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八王爷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他们做了错事,害了人,岳某就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岳某的承诺,也是对萧大哥,对萧家,对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的交代。”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厅里的人都沉默了,看着岳独行的背影,心里各有所思。有些人佩服,有些人担忧,也有些人……在盘算。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岳盟主,如果需要帮忙,沈某愿尽绵薄之力。我在江南有些人脉,在京城也有些朋友。也许,能帮上点忙。”
“多谢沈公子好意。”岳独行转身,拱手,“不过,这是江湖事,也是朝廷事。岳某会按规矩来,该报官的报官,该查的查。沈公子的情,岳某心领了。”
沈夜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端起酒杯,敬了岳独行一杯,然后告辞离开。他走后,厅里的气氛轻松了些,可也沉闷了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夜的话,不是客套,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岳独行前路艰险,警告他别太天真,别以为扳倒了一个谢凌峰,就万事大吉了。
寿宴继续进行,可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岳独行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继续应酬,继续周旋。他知道,这场戏,还得演下去,演到该收场的时候。
午后,宾客渐渐散去。岳独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关上门,才卸下那副从容的面具,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真累。心累,身也累。可再累,也得撑着。因为他是岳独行,是武林盟主,是萧天绝的结义兄弟,是萧离姐妹的养父。他肩上的担子,卸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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