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陵戒严(2/2)
“盟主……”秦冲看见岳独行,想站起来,可一动就喷出一口血。
“别动。”岳独行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伤口很整齐,是刀伤,但不是普通的刀,是戒刀——少林武僧用的刀。
“是少林的人?”他沉声问。
“是……也不是。”秦冲喘着气,“他们用少林的刀法,可招式里……带着邪气。不像正宗的少林功夫。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慈云庵去的。那老尼姑……被他们带走了。”
“老尼姑?慈云庵的主持?”
“是。她看见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秦冲抓住岳独行的袖子,眼神涣散,“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了的债,总要还的。’然后……那些黑衣人就冲出来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他听过。十八年前,萧天绝被围在后山悬崖边,临跳崖前,也说了这句话。他说:“欠了的债,总要还的。岳独行,谢凌峰,我在
那时他以为萧天绝是疯话,可现在……
“盟主,”秦冲用尽最后力气,说,“那老尼姑……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木鱼,很旧,但雕工精致。木鱼底部,刻着两个字——天机。
天机。
岳独行握紧木鱼,脸色铁青。天机,天机图,天机阁。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来人!”他喝道,“送秦长老去治伤!其余人,跟我去慈云庵!”
“盟主,您不能去!”程远山急道,“那些人目标不明,太危险了!”
“危险?”岳独行冷笑,“我岳独行这辈子,怕过危险吗?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大步往外走,程远山和柳文渊赶紧跟上。弟子们纷纷集结,很快,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冲出武林盟总舵,马蹄声如雷,惊醒了整座金陵城。
慈云庵在城西,离鸡鸣寺不远。等岳独行带人赶到时,庵门大开,里面一片死寂。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是庵里的尼姑,都死了,一刀毙命。禅房里,桌椅翻倒,经书散了一地,显然有过打斗。
岳独行走进主殿,看见佛前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僧衣,是个老尼姑,正是慈云庵的主持,静安师太。
她还活着。
岳独行示意手下警戒,自己缓步上前,走到静安师太面前。静安师太闭着眼,手里握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经。可她的嘴角,有一道血痕。
“静安师太。”岳独行开口。
静安师太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岳盟主,你来了。”她说。
“师太,是谁伤了你?”岳独行问。
“伤我的人,已经走了。”静安师太说,“他们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静安师太缓缓道,“能照见前世的镜子。”
岳独行皱眉:“师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岳盟主,”静安师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悲悯,“十八年前,你在鸡鸣寺后山,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岳独行的心猛地一沉。十八年前,鸡鸣寺后山……那是萧天绝跳崖的地方。那天,他确实在场。可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是吗?”静安师太笑了,笑容很淡,“那你胸口的伤,是怎么来的?”
岳独行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确实有道伤,是剑伤,十八年前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一直对外说是剿灭魔教时受的伤,可实际上……
是萧天绝刺的。在跳崖前,萧天绝拼死一击,刺中了他的胸口。那一剑,本该要他的命,可不知为什么,偏了半寸。
“师太知道些什么?”岳独行沉声问。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静安师太说,“但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欠了的债,总要还的。你欠萧家的,欠那孩子的,欠你女儿的……都得还。”
“我女儿?”岳独行脸色大变,“霜儿她……”
“她不是你女儿。”静安师太打断他,“从来都不是。”
“你胡说!”岳独行厉声道,“霜儿是我女儿,是我从小养大的!”
“是你养大的,但不是你生的。”静安师太看着他,眼神怜悯,“十八年前,腊月廿九,萧夫人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可那晚,萧家遭劫,萧夫人难产而死,两个孩子……一个被萧天绝抱着跳崖,另一个,被谢凌峰带走了。”
岳独行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霜儿她……她是……”
“她是萧天绝的女儿,萧离的孪生妹妹。”静安师太一字一句地说,“当年谢凌峰为了控制你,把孩子调了包。你夫人生的那个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用自己的女儿顶替,可那孩子体弱,没过满月也死了。他没办法,正好萧家出事,他就偷了萧家的二女儿,送到你府上,说是你夫人生的。你夫人那时神志不清,信了,你也信了。”
岳独行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十八年了,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仇人的女儿。而他真正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候到了。”静安师太说,“血玉重圆,天机再现。萧离回来了,她要报仇。而你的女儿……不,萧清霜,她也该知道真相了。”
“霜儿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全部,但已经起了疑心。”静安师太说,“我昨天告诉她,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可她执意要查。现在,她应该已经查出一些东西了。所以,她走了。不是离家出走,是去查自己的身世了。”
岳独行闭上眼,觉得天旋地转。原来霜儿离家,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知道了。她知道他不是她亲爹,知道自己的身世有问题。所以她走了,去查真相了。
可她能去哪儿?江南?谢家?萧离?
不,不能让她见到萧离。如果她们姐妹相认,如果霜儿知道是他杀了她爹,灭了萧家满门……
“师太,”岳独行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霜儿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静安师太摇头,“但我知道,她身上有样东西,能指引她去该去的地方。”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静安师太说,“萧夫人留给两个女儿的玉佩,一人一半。萧离那块,是火焰纹。霜儿那块,是水波纹。两块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地图,指向天机阁。”
玉佩。岳独行想起来了。霜儿确实有块玉佩,从小就戴着,说是她娘留给她的。他一直以为是夫人留下的,没想到……
“那些黑衣人,带走的是什么镜子?”他问。
“轮回镜。”静安师太说,“能照见前世的镜子。谁得到它,就能看到自己前世欠下的债,今世要还的孽。青龙会想得到它,是为了找出天机图的线索。但他们不知道,轮回镜早就坏了,照不出前世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抢?”
“因为镜子背面,刻着天机图的一部分。”静安师太说,“他们以为得到镜子,就能得到天机图。可惜,他们错了。镜子背面的图,是假的,是我师父当年刻上去,迷惑世人的。”
岳独行沉默了。这一切,都太乱了。天机图,血玉,轮回镜,孪生姐妹,十八年前的真相……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师太,”他最后问,“我该怎么做?”
静安师太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去江南。找到你的女儿——两个女儿。把真相告诉她们。然后,还债。这是你唯一的路。”
“可如果她们要杀我报仇呢?”
“那就让他们杀。”静安师太闭上眼睛,重新开始诵经,“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岳独行跪在地上,看着佛像。佛像垂着眼,似在看他,又似在看芸芸众生。
佛说,众生皆苦。
他现在知道了,苦是什么滋味。
是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滋味。
是亲手害死挚友、又要被挚友的女儿报仇的滋味。
是明知道错了,却无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滋味。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大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照在血泊上,红得触目惊心。
“盟主,”程远山迎上来,“现在怎么办?”
岳独行看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传令下去,撤了戒严,恢复正常。但暗中派人,往江南方向,寻找大小姐的下落。找到之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报。”
“是。”程远山应下,又问,“那秦长老……”
“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岳独行顿了顿,“还有,准备一下,我要去扬州。”
“扬州?您要亲自去?”
“嗯。”岳独行望向南方,眼神复杂,“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慈云庵。庵门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送别,又像在叹息。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庵里,静安师太睁开眼睛,看着佛像,低声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诵完,她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缓缓倒下。
佛前,香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烬。
风吹过,灰烬飞扬,像一场迟来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