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医保内鬼(2/2)
他话没说完,小赵接了下去。
“我们知道。”
小赵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比自己想象中稳。
“所以才来找你。”
胡承安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在小赵脸上停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年轻警察。也许他在想,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能一路从烂尾楼、康养医院、器械公司查到自己这里。也许他在想,哪一步没有切干净,哪一次饭局被拍了,哪一笔咨询费没有绕远。
老许上前,依法控制他的随身物品。
公文包里有一台笔记本、一部工作手机、一部私人手机、几份医保稽查培训材料,还有一个小笔记本。胡承安看到笔记本被取出来时,脸色明显紧了一下。
小赵注意到了。
“这个单独封存。”
老许点头。
车门关上时,胡承安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
小赵坐在他对面。
“知道。”
胡承安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年轻人,不是每件事查到底都是好事。”
小赵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月前,他听到这种话,也许会心里发虚。因为这种话后面,总像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像在提醒他,前面不是普通案子,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可现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林长福女儿那张脸,是顾瑶说“病历像作文”,是许静哭着说“我不是好人”,是那些死亡病历里被删掉的时间。
他慢慢说道:“对那些被写进假病历的人来说,查到底是好事。”
胡承安的脸色彻底冷了。
回到专案组后,胡承安一开始什么都不认。
他承认认识陈柏,承认参加过青山医疗的一些行业座谈,承认第三方健康管理公司和他亲属有业务往来,但坚称都是正常咨询。他说医保稽核安排属于工作秘密,不可能泄露;说青山医疗的异常结算,是系统审核和医院申报之间的复杂问题,不能简单归责到个人。
话术很完整。
和陈柏一样,他也很会拆责任。
只是方向不同。
陈柏把责任拆给医生、病案室、采购和财务。
胡承安把责任拆给系统、流程、历史口径和行业惯例。
小赵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体面人说话,到最后都是一个味道。
每个人都承认有问题。
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
审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技术组把胡承安小笔记本里的内容整理出来。
笔记本很旧,里面没有直接写钱,但写了很多缩写。
青康,仁和,颐养,万康。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字。
有些数字旁边写着“季”,有些写着“节前”,有些写着“培训”。老周把这些数字和第三方咨询公司的付款记录一对,几乎能对应上。
更关键的是私人手机。
删除过的聊天被恢复了一部分。
陈柏曾发过一条消息:
【下月稽核到底抽不抽长期护理?】
胡承安回复:
【名单还没定,你们先把死亡病例和耗材高频的几户处理掉,别顶着系统预警。】
另一条,是万康器械蒋宏远发的。
【胡处,康养医院那批设备票走完了,后面会不会查入库?】
胡承安回复:
【近期不查采购实物,先别太扎眼。】
这些话摆到桌上时,胡承安沉默了。
小赵看着他:“这也是正常咨询?”
胡承安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刘建国把第三方公司付款记录推过去。
“钱呢?”
胡承安低头看着那几笔款项,眼神终于乱了。
他不再说系统,不再说流程,也不再说行业惯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提醒他们合规。”
小赵看着他。
“提醒他们删死亡病例记录,算合规?”
胡承安脸色灰了一些:“我没有让他们删记录。”
“你让他们处理掉。”
“处理,不一定是删除。”
“那是什么意思?”
胡承安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最后的体面照得很薄。
下午六点,胡承安终于开始松口。
他说青山医疗最早是通过行业培训认识他的,后来陈柏多次以咨询、课题、调研名义请他参与项目。起初只是让他解读政策,后来开始问稽核重点,再后来,陈柏会在每次医保结算前,把青山康养医院的**险项目名单发给他,让他帮忙看看哪些容易被系统标红。
“他们给过你多少钱?”
胡承安沉默。
刘建国敲了敲桌子:“想清楚再说。”
“我不记得具体数额。”
小赵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那我们替你记。”
胡承安看着那些缩写和数字,终于闭了闭眼。
“几十万。”
老周在监控室冷笑:“又是几十万。”
后续供述越来越多。
胡承安承认,自己曾提前泄露过至少四次稽查安排,帮助青山医疗调整病历和结算节奏;承认通过第三方公司收受咨询费;承认对部分家属投诉作过内部“暂缓升级”建议;承认在长期护理、康复评估和耗材使用频次异常上,多次给青山医疗提供规避意见。
他没有承认自己知道延误抢救。
这一点,他咬得很死。
“我只看结算,不看临床。”他说,“他们怎么治疗老人,我不知道。”
小赵看着他,声音很低:“你不看临床,但你提醒他们处理死亡病例。”
胡承安抬头。
小赵继续说道:“你不进病房,但你知道哪些死亡病例会被抽查。你不改病历,但你告诉他们哪些记录容易出问题。你不碰老人,可你给了他们时间,让他们把老人最后几小时重新写一遍。”
胡承安的脸抽了一下。
他没有再反驳。
夜里,胡承安被正式采取措施。
小赵走出审讯室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第一次参与对体制内人员的抓捕,从地下停车场到审讯室,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可真正走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心里的害怕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更清楚。
更沉。
刘建国在走廊尽头等他。
“感觉怎么样?”
小赵靠在墙边,呼出一口气。
“比抓陈柏还累。”
刘建国递给他一瓶水:“正常。”
小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声音有点哑:“刘队,后面可能还有人。”
“有就查。”
“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
刘建国看着他:“又替他们害怕?”
小赵怔了一下。
刘建国语气很淡:“记住今天。你怕了这么久,最后不也把人带回来了?查案不是让你先想谁不能碰。证据走到哪,你人就到哪。”
小赵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过了很久,他点头。
“嗯。”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胡承安的供述摘要,神色平静。
医保内鬼被拖出来了。
青山医疗那把伞,裂了第一道缝。
可顾言很清楚,这还不是顶。
胡承安只是一个处长,一个经办口的关键节点。他能泄露稽查安排,能压投诉线索,能提供规避意见,但他未必能独自撑住青山医疗这么大的盘子。
他背后,还有更深的关系。
更隐蔽的交易。
以及沈万年那只始终没有直接露出的手。
顾言关掉屏幕,牢房里只剩下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着法典,指尖在“医保诈骗”“受贿”“伪造证据”几个条文旁边停住。
这一场审判,才刚刚撕开白衣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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