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病房里的录音笔(2/2)
刘建国站在后面,脸色沉得很。
“做。马上做。”
小赵盯着屏幕里那条静止的声波,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只觉得冷。
陈柏在询问室里说,医院绝不会要求补签,不会授意造假,个别人员擅自操作。可录音里,他说“该补的补齐,该删的删干净”。
体面人的壳,终于被录音笔扎了一个洞。
凌晨两点,许静开始做笔录。
她坐在询问室里,身上披着女警给她拿的外套,脸色很白。录音笔的内容已经让她没有退路。小赵没有逼她一次说完,只从她最熟悉的三楼长期护理区开始问。
她说,青山康养医院夜班人手长期不足,一个护士要管几十个老人,护工也不够。很多老人按铃,根本没法第一时间过去。医院怕家属投诉,也怕医保稽查,所以要求护理记录“不要写得太满”,尤其不要写医生未到、呼叫无回应、家属不在场。
她说,陆明哲会在死亡病例归档前统一看一遍,发现时间线不漂亮,就让护士改护理记录。病案室的人负责提醒哪里不一致,信息科负责把一些旧版本处理掉。
她还说,陈柏每个月都会开一次经营和风险会议,会上不直接说改病历,只说终末期病例要“闭环”,医疗风险要“前移”,病历质量要“统一”。
小赵问:“你懂?”
许静低下头。
“懂。”
“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许静眼泪掉下来。
“我不敢。我也拿过奖金。高值护理耗材用得多,科室有绩效。老人多做检查,病区收入上去,我们也有钱。我知道我不干净。”
小赵看着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批评。
他只问:“你愿意作为证人,把这些说出来吗?”
许静抬头,嘴唇抖了很久。
“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保护我妈吗?”
“我们会依法保护你和你家属的信息安全。你必须如实供述,不能隐瞒自己参与的部分。”
许静点头,眼泪一直掉。
“我说。”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也看到了许静的名字。
真理之眼扫过时,系统界面浮现出一行信息。
【目标:许静。】
【身份:青山康养医院长期护理区护士。】
【罪恶值:1800。】
【主要过错:参与篡改护理记录、隐瞒部分抢救延误事实、配合虚假病历归档。】
【特殊状态:主动提供关键证据,有较强悔罪倾向。】
顾言看着那个罪恶值,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一千八。
不低。
但和陈柏、陆明哲那些人比起来,许静不是设计这套机器的人。她是机器里的齿轮,沾了油,也沾了血。她有责任,却还有一点没被磨光的东西。
污点证人。
这个词很快出现在顾言脑子里。
她知道病区怎么运转,知道谁让她们改,知道病案室和信息科怎么配合,也知道哪些死亡病例最怕被查。这样的人,一旦愿意开口,比十份归档病历都有用。
顾言没有再给小赵新的提示。
小赵已经做了正确选择。
保护她。
让她说。
让白大褂里的账,从内部裂开。
清晨五点,许静被转移到临时保护点。
专案组没有用警车,换了一辆普通商务车。女警陪她坐在后排,老许开车,小赵坐副驾驶。车离开停车场时,天还没亮,城市像被一层灰蓝色的雾罩着。许静一路都没说话,只抱着自己的包,眼睛盯着窗外。
快到地方时,她忽然问:“赵警官,我以后还能当护士吗?”
小赵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复杂,也太沉。
过了很久,他才说:“先把该说的说完。”
许静点了点头,没再问。
上午八点半,青山康养医院发现许静没有上班。
九点,医院内部开始找人。
九点二十,陆明哲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
十点以后,网上开始出现新的文章。
这一次,火力比上次更快。
标题仍旧很熟悉。
《医疗机构正常经营频遭干扰,谁来保护医护人员?》
《个别办案人员深夜带走护士,是否程序合规?》
《康养医院风波升级:一线护士成舆论牺牲品?》
文章写得很滑。
它没有说许静交了录音笔,也不知道录音内容。它只抓住“护士被带走”这个点,把话题往医护人员权益、民营医院生存压力、专案组办案方式上引。有人开始在评论区说,警察查案不能逼护士背锅;有人说民营医院本来就难,现在被查成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养老医疗;还有人把小赵上次发布会的视频剪出来,说他在旧改案里尝到流量甜头,现在又对医疗行业下手。
小赵看到这些文章时,正在整理许静的笔录目录。
老许气得脸都黑了。
“他们是真快啊。人刚转移,稿子就出来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声音很沉:“说明医院内部还有人在盯。许静这条线,戳到他们肺管子了。”
小赵看着屏幕上的标题,没有像上次那样手指发紧。
网暴也好,扣帽子也好,他已经见过一次。青山会的舆论反扑不是为了讲道理,是为了把事实搅混。上次他们说专案组阻碍复工,这次他们说专案组迫害医护。话术换了,骨头没换。
他关掉网页,把许静录音笔的证物编号写进卷宗目录。
“先不回应。”
老许一愣:“不回应?”
“等声纹鉴定结果。”
小赵把录音整理清单推过去。
“这一次不用急着和他们吵。等录音鉴定出来,死亡病历复核和许静笔录对上,再说。”
刘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学会稳了。”
小赵没笑。
他看向窗外。
青山会第二轮舆论反扑已经开始,后面肯定还会更脏。许静会被说成被逼供的护士,家属会被说成被煽动的闹事者,专案组会被说成破坏医疗秩序。
可那支录音笔已经躺在证物柜里。
陈柏的声音也已经被复制、封存、送检。
有些话,一旦被录下来,就不是几篇文章能盖住的。
小赵低头继续写卷宗。
病房里的录音笔,已经把青山医疗的门,从里面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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