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烂尾楼业主(2/2)
走访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小赵听了太多故事。有人背着房贷租房十年,银行卡一到账就被扣走大半;有人为了孩子上学四处借住,户口和学区全卡在烂尾楼上;有人父母去项目现场讨说法,被现场人员推搡,回家以后再也不敢去;还有人已经把合同翻烂了,边角全是胶带,却仍然不肯丢,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有一套房子的东西。
这些人不懂什么七号基金。
也不知道梁启山是谁。
他们只知道,当年售楼处灯火通明,沙盘很漂亮,置业顾问说这里会有幼儿园、商业街、地铁规划,说再不买就涨价。后来楼停了,售楼处撤了,开发商换了,基金进来了,协议改了,承诺变了。可房贷没有停,租金没有停,日子也没有停。
太阳快落山时,小赵终于从人群里退出来。
老许还在登记最后几份材料,老周蹲在路边抽烟,脸色也很难看。小赵一个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外面那些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资料夹放在膝盖上,最上面是那个从楼上坠下的业主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普通,穿着旧外套,站在毛坯楼前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也许是家人拍的,也许是他还相信房子有一天会交的时候拍的。
小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很少在办案时这样。
蓝鲸案他愤怒,陈树民案他憋屈,南池地下档案室让他后背发冷。可锦南这一次不一样。这里没有一个特别戏剧化的恶人站出来,没有一把刀插在谁身上,也没有一段录音能把事情瞬间钉死。这里只有很多人,被一个项目套住,慢慢耗掉十年。
十年。
一个年轻人能从二十多岁熬到三十多岁。
一个家庭能从准备结婚熬到散掉。
一个老人能从满心期待抱孙子,熬到问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住进去。
这种东西,连哭都哭不响。
它不是一下把人推下去。
它是让人每个月还款,每一年等消息,每一次听说明年复工,每一次签一份新的补充协议,直到有一天,人的心也跟那栋楼一样,停在半截,再也接不上去。
小赵低下头,用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车窗外,那个外卖骑手还站在围挡边,头盔夹在胳膊下,低头给同事做笔录。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大概是平台催单,他看了一眼,又挂掉。几秒钟后,他把合同重新叠好,塞进外卖箱里,骑上车走了。
他还要去送下一单。
因为房贷不会等他。
小赵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声音不大。
可老周在车外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过来。
小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重。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办案不能被情绪拖着走,刘建国说过很多次。可今天他真的有些压不住。他想到青山资本资料库里那些好看的词,想到梁启山在会议纪要里写的“盘活低效资产”,想到七号基金收益表上那一串串漂亮数字,再想到眼前这些人。
盘活。
低效。
收益。
他们把别人的家、别人的贷款、别人的十年,写成了资产。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小赵睁开眼。
匿名信息只有一句话。
【记住这些脸。】
没有安慰。
没有解释。
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也没有说别难过。
只有这六个字。
小赵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愤怒会过去,难受会过去,眼泪也会过去。等回到会议室,所有东西又会变成材料、证据、线索、资金流、项目包、基金编号。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只记得数字,就会被数字绕进去。如果他只看见七号基金,就会忘记七号基金
所以要记住这些脸。
记住孙涛送外卖时夹在箱子里的购房合同。
记住那个女人递照片时发抖的手。
记住老太太问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住进去的眼神。
记住那个从楼上坠下的男人,在旧照片里勉强笑了一下的样子。
小赵把手机扣在掌心里,慢慢坐直。
过了很久,他拉开车门下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问:“还行吗?”
小赵眼睛还有点红,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继续登记。”
老周点点头,没有多说。
小赵拿起资料夹,重新走向那些业主。
天已经暗了,烂尾楼的影子压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山。
他知道,光靠同情救不了他们。
哭也救不了。
能救他们的,只有证据,只有账,只有把梁启山和七号基金那层干净的皮,一点一点撕开。
小赵走到人群前,打开记录本,声音有些哑。
“刚才没登记到的,慢慢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天说不完,我们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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