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山河无恙(2/2)
胡守仁一愣:“总兵的意思是……”
“让他们先高兴一夜。”戚继光转身走下敌台,靴底踩碎冰碴,“明晨卯时,我要这十里平原变成人间炼狱。”
这一夜,蓟镇守军无人合眼。车营把三百辆偏箱车推出城关,每辆车后架两门佛郎机铳,弹药手三人一组,轮番装填。四千浙兵鸟铳手伏于车阵两翼矮坡后,枪口对准鞑靼营寨必经之路。三千骑兵皆下马持刀,藏于关城阴影中,马嘴勒紧衔枚。
寅时三刻,最黑的时候。
戚继光摸黑走遍三道防线,每到一个营便蹲下来,和士卒一样啃冻窝头、喝冰碴水。走到东侧矮坡时,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小卒冻得手脚发麻,枪管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戚继光二话没说,解下自己的狼皮护膝裹在小卒手上,低声道:“待会儿听号令,佛郎机齐射时,你只盯着中军那面金顶大纛,我若看见它倒下,你便跟着喊‘鞑靼可汗已死’。”
小卒愣愣地抬头,火光映亮戚继光满是风霜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卯时,天地间只剩灰蒙蒙一片轮廓。鞑靼营中号角呜呜吹响,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地开始颤抖。万余骑兵分三波次冲锋,铁蹄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如碎银乱舞。
“放!”
戚继光一声暴喝,传令兵火把同时落下。三百门佛郎机铳三段连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一排鞑靼骑兵像被无形巨镰割过,连人带马翻倒,后面的收势不住,踩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阵型瞬间撕裂。
“鸟铳手!放!”
四千支鸟铳从两翼响起,枪口焰几乎连成两道火墙。鞑靼骑兵两侧遭袭,马匹受惊嘶鸣,阵脚大乱。但毕竟是百战精锐,中军金顶大纛连挥三下,残骑竟重新聚拢,向车阵正面发起决死冲锋。
“换三段击!”戚继光拔刀,“步兵举狼筅,拒马!”
车阵后方,三千义乌老兵从盾牌后探出狼筅——这种五米长矛专克骑兵,顶端铁枝分叉如鹿角,战马撞上便肠穿肚烂。鞑靼前锋马匹惊恐嘶鸣,硬生生勒住,却被后面涌上的同伴顶翻,阵前瞬间形成人马尸堆,竟成了天然的屏障。
“骑兵,出!”
关城阴影中,三千骑手翻身上马,从侧翼杀出。这些骑兵并非鞑靼惯见的那种重甲冲击,而是轻骑快刀,专砍马腿、削旗手,一击即走,绝不恋战。鞑靼中军大纛右侧那面蓝旗应声而倒,中军指挥短暂混乱。
戚继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俞帅!”他回头大吼,“该你了!”
俞大猷早已率一千精锐摸到鞑靼营寨后方。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身先士卒,带人把五千斤火药、三千桶猛火油泼向鞑靼辎重。火折子落下的瞬间,半个营寨拔地而起,爆炸的气浪将数十顶牛皮帐掀上天空,变成漫天火雨。
“鞑靼可汗已死!鞑靼可汗已死!”
三千义乌兵的齐声呐喊压过了战马的嘶鸣和刀枪的碰撞。鞑靼人回头看见营寨起火,又听见可汗已死的呼喊,军心瞬间崩溃。金顶大纛连挥数次都压不住溃退的兵潮,终于也被一箭射落。
追击持续了整整四十里。鞑靼人丢下四千余具尸体和上万匹战马,仓皇北遁。喜峰口外的平原上,焦土冒着青烟,断裂的旗杆斜插在冻土中,被血染红的雪地踩出一条条泥泞的路。
当日下午,戚继光策马立于长城最高处,眼前是狼狈退去的鞑靼残兵,身后是长城线上九百余座敌台燃起的平安狼烟。他缓缓收刀入鞘,耳畔是将士们振臂的呼啸,风中隐约传来关内百姓敲响的铜锣——那是平安的信号,是十六年来蓟镇百姓第一次在鞑靼来犯时没有拖家带口逃往关内的信号。
俞大猷拖着一条血淋淋的左臂爬上来,往戚继光身边一坐,咧嘴笑道:“值得。”
戚继光低头看他胳膊:“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俞大猷摆摆手,突然正色,“继光,你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朝中那些人在背后会怎么说?”
戚继光望着远山如黛,嘴角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让他们说。只要山河无恙,随便他们怎么说。”
(第1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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