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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病逝故里,英魂疗驻山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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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蓬莱落了入冬以来最大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压弯了院中老槐的枝桠,风从海面上横推过来,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堂屋里炭火烧得极旺,王氏把一床厚棉被又往上拉了拉,裹住榻上那副瘦削嶙峋的身躯。

戚继光咳嗽了一阵,气息渐渐平复。他的脸比上月又清减了许多,颧骨高高支着,颊上因高热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望着屋顶横梁上垂下来的一缕蛛网出神。

"天冷,再喝口参汤。"王氏端着碗坐到榻边,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唇边。

戚继光勉强喝了两口便偏过头去,低声道:"不必再费这些了……这几日心里堵得慌,你坐下,陪我说话。"

王氏喉头一哽,硬是把泪意压回去,放下碗在榻沿坐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双手曾持狼筅冲锋陷阵,曾握朱笔批阅兵书,曾在蓟州城头把两千里敌台的图纸一尺一尺审定,如今却枯瘦冰凉,指节上的老茧依旧粗糙,却已攥不紧一只茶盏。

"昨夜又梦见蓟州了。"戚继光哑声开口,眼角细纹里嵌着炭火映出的暖光,"梦见喜峰口那年大雪,鞑靼五万铁骑压境,我在敌台上站了一天一夜,脚下火铳打红了膛,车营的炮石堆了半人高……"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意极淡:"那时候不觉得冷,如今躺在炕上裹了三层被,倒觉得骨头缝里都灌着北风。"

王氏握紧他的手,没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四个月来他咳血咳得越发频繁,却从不肯请大夫细看,只在书房里抱着那几箱手稿日夜校对。前几日她半夜去送汤药,推门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卷《练兵实纪》最后一章,墨迹未干的字被额角的冷汗洇开了一小片。

"老爷,你那兵书,左右也校完了。"王氏轻声说,"该歇歇了。"

"歇什么。"戚继光闭上眼睛,声音低如呓语,"书是写完了,可练出来的人还在边关上。那群弹劾我的人,你说他们懂什么叫……练心、练胆、练技?"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王氏慌忙去扶他侧身,帕子接在嘴边,拿开时雪白的绢上绽开一朵暗红。戚继光看了一眼,神色却平静,推开帕子重新躺平。

"不要慌。"他拍拍王氏的手背,"从台州到现在,哪一次不是以为我要死了?我命硬。"

王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滚落,滴在棉被上洇开深色圆痕。她想起嘉靖三十八年台州城外那个黄昏,三万倭寇围城,城内守军不足八百,她带着一群妇孺在城头抛石浇油,浑身血污却不敢哭。那时她知道城外有戚继光,他一定会回来。此刻她坐在这张榻边,怀里就抱着他,却比当年站在空城上时更怕。

午后风雪更紧,院门忽然被人叩响。王氏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靛蓝棉袍的年轻人,面庞被冻得通红,肩上背一个油布裹着的长匣。

"婶子,我是戚家军旧部,胡守仁帐下亲兵赵七。"年轻人从怀中取出封信,"大帅听得将军病重,命我星夜从蓟州赶来,这是大帅的亲笔信……还有这个。"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旧腰刀,刀鞘上一道深痕贯穿,血迹早已发黑。

王氏双手接过那柄刀,认得是戚继光当年在蓟州用了十二年的佩刀,胡守仁继任总兵后日日挂在帅帐中,说见刀如见人。如今命人千里送还,分明是怕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她定了定神,让赵七进屋烤火,自己捧着刀和信进了内室。

戚继光正靠在引枕上翻一本旧手札,见王氏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刀上,怔了一下。

"守仁送来的?"

王氏点头,将信递到他手里。戚继光拆开看了片刻,嘴角微微颤动,那信上胡守仁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蓟州,他是亲手教这个年轻人如何布车营、如何练骑兵、如何守敌台的。

信不长,最后几句写道:"……边关诸将士闻将军抱恙,皆望北而泣。末将不才,日夜率众严守长城,不敢废将军所定规制。敌台、车营、火器,一如将军当年部署。十六年边防无恙,皆将军之德。惟愿将军珍重,待春暖花开,末将亲赴蓬莱问安。"

戚继光看完,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骄傲:"守仁这孩子,当初在喜峰口一战,阵前吓得刀都拿不稳。我让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三天,第四天他提刀冲进敌阵夺回两面旗帜……"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王氏膝上那柄旧刀上,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刀鞘上那道深痕。

"蓟州十六年啊……"他低声道,"守仁他们替我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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