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寄生(1/2)
日头偏西,将天井里那棵枯树和老井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像几道扭曲的、沉默的伤疤。风停了,空气凝滞,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干冷的肃杀。
木秦氏坐在灶间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发霉的糙米,无意识地捻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又时不时转向木子星房间那扇破窗。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钝刀,每一息落下,都让她的心跳更沉一分。
“砰!砰!砰!”
粗鲁、不耐烦的砸门声,突然从前院炸响!不是周经承那种带着官腔的叩击,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踹打。
木秦氏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米撒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
“吱呀——”
大门被从外面粗暴地踹开,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三个男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虎。他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坎肩,脸上横肉依旧,但气色比前几日更显红润嚣张,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得逞的快意和残忍。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一人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枣木短棍,另一人怀里则抱着个沉甸甸的、用红布盖着的木匣。
“老不死的,还活着呢?”王虎叉着腰,目光扫过空荡破败的院子,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木秦氏身上,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虎爷今天心情好,来给你们送份‘大礼’!”
他朝身后那抱着木匣的打手一摆头。那打手上前两步,将木匣“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掀开红布。里面赫然是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份簇新的、盖着大红官印的契书。
“看见没?”王虎用脚尖踢了踢木匣,得意洋洋,“城主府周大人体恤你们孤儿寡母,特命虎爷我来,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这匣子里,是五十两雪花银,加上这份新的、盖了官印的‘宅院转让契书’。你们乖乖在上头按了手印,拿了银子,今天就滚蛋。虎爷我大发慈悲,再额外赏你们……五百文路费!”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变得狰狞:“要是再敢不识抬举,哼!周大人可说了,三日期限一过,就以强占官产论处!到时候,可就不是请你们走,而是……锁链加身,押入大牢!至于你这老骨头,还有屋里那个小杂种,还有那躺着的废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向西厢和正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木秦氏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她看着那木匣,看着那刺眼的官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火炭,又干又痛,一个字也说不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三天……连三天都等不到了吗?他们连这最后三天,都不肯给吗?
“怎么?哑巴了?”王虎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逼视着木秦氏,“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的,把屋里那个小杂种也叫出来,一起按手印!虎爷我没工夫跟你们耗!”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就要去抓木秦氏的胳膊,想强行拖她去按手印。
“别碰我奶奶!”
一声带着哭腔和惊惧的嘶喊,从西厢房门口传来。小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张开瘦小的手臂,挡在了木秦氏身前,小脸煞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倔强的愤怒。他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因激动而更显刺眼。
“小兔崽子,滚开!”王虎被阻,更是火大,抬起一脚就朝小星踹去!
木秦氏惊呼一声,想将小星拉开,却已来不及。
眼看那一脚就要踹中小星心口——
“王少爷。”
一个嘶哑、平静、却仿佛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少年声音,从正屋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动作一顿。
王虎踹出的脚停在半空,愕然转头。
只见正屋那扇破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木子星静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边苍白的脸,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右手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大部分隐在黑暗中,看起来虚弱而单薄。
“木子星?”王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忌惮的复杂神色,“你居然真能下地了?怎么,不装死了?”
木子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木匣和契书,又看向王虎,声音依旧嘶哑平静:“王少爷想要这宅子?”
“废话!”王虎收回脚,挺了挺胸脯,趾高气扬,“这宅子现在归城主府了!周大人委托虎爷我来处理!识相的,赶紧滚蛋!”
“好。”木子星缓缓点了点头,扶着门框,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门内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身体微微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院子中央,朝着王虎,挪了过去。
动作僵硬,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木秦氏和小星,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王虎也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废人”。
木子星走到距离王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深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王虎。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一直扶着门框、此刻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向王虎。
“地契,真的不在我这里。”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但我知道,真的地契,可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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