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见了哭声(2/2)
极其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微弱到连木子星自己那刚刚扩展的感知都无法清晰确认,更像是一种错觉,一种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象。
但木小星快要闭合的眼皮,倏然睁大了。
孩童的感知在某些时候是极其敏锐的,尤其是在全神贯注于某一点时。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握着的那几根苍白的手指。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是……自己哭得头晕,手抖了吗?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还噙着泪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指依旧冰冷,依旧僵硬。
就在木小星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以为真的是自己错觉时——
那根食指的指尖,又是极其轻微地,向内弯曲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弧度。
这一次,木小星看得真切切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兄长那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小小的胸膛因为极度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希望而剧烈起伏。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松开手,又赶紧用两只小手一起,更加轻柔、却更加坚定地,捧住了兄长那根刚刚动了一下的食指,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
然后,他颤抖着,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门外,向着祠堂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用尽了他所有希望的呼喊:
“奶……奶奶——!”
“哥哥……哥哥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
“真的!我看见的!他动了!”
孩童尖锐而充满希望的哭喊,刺破了木宅死寂的夜幕,也传入了隔壁祠堂那压抑的悲泣声中。
祠堂内的呜咽,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随即,是慌乱的、踉跄的脚步声,急促地由远及近,伴随着木秦氏嘶哑急切的、仿佛害怕希望破灭般的追问:“小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脚步声停在房门外,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房门被猛地推开。
冰冷的夜风灌入房间,吹得桌上如豆的油灯猛地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晃动。
木秦氏站在门口,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般死死盯住床榻的眼睛,显示出她内心何等惊涛骇浪。
而床上,木子星那刚刚似乎颤动了一下的食指,此刻,在木小星小心翼翼的捧握中,在祖母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又恢复了一贯的、死寂的冰冷与僵硬。
仿佛刚才那两下微不可察的颤动,真的只是绝望中滋生的一场幻梦。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微响。
木秦氏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床边。她先看了看满脸泪痕、眼中却燃烧着炽热希望的幼孙,然后,目光才移到木子星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只被小星捧着、苍白如昔的手上。
她伸出自己枯瘦、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覆盖在了木子星的手背上,也将小星的小手包裹在内。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枯槁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按压、感受着木子星手指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关节,感受着其下血液是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流动,肌肉是否有一丝潜伏的震颤。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良久。
木秦氏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刚刚亮起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下去,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失望,但似乎又有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极其微弱的火星。
她轻轻拍了拍小星的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小星,你看错了。哥哥……还没到醒的时候。是你看久了,眼花了。”
“不!我没有!”木小星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倔强地摇头,“我真的看见了!奶奶,你再看看!哥哥真的动了!他听见我哭了!他听见了!”
木秦氏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检查。她只是将木小星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怀抱温暖着孩童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木子星的脸。
她的眼神很深,很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许吧……”她低低地,自言自语般地道,“也许,他真的……能听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意识依旧清醒、将一切“听”在“耳”中的木子星,心头猛地一紧。
祖母……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前院方向,传来了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刻意味道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管家老仆苍老迟疑的应答,和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个带着明显假笑、在木子星感知中显得格外虚伪造作的声音,飘了进来,虽然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透出的、居高临下的“关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却让木子星和木秦氏同时“听”清了关键的几个字:
“……奉城主之命……特来探望……木公子病情……并送上……抚恤……”
城主府的人。
又来了。
而且,是在这深更半夜。
木秦氏搂着木小星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眼中的疲惫和复杂瞬间褪去,重新被那种面对外人时的、磐石般的冰冷平静覆盖。她轻轻推开小星,低声道:“小星,你留在这里,陪着哥哥。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说完,她再次挺直脊背,仔细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捋了捋散乱的银发,脸上所有的软弱和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转身,迈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异常平稳的步伐,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将木小星担忧的目光,和木子星无声燃烧的、混合着焦虑与新仇旧恨的意念,一同关在了门内。
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迎向那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的“关怀”。
门内,木子星的全部意识,都死死“盯”着自己那根再次沉寂下去的手指。
刚才……真的动了吗?
那微弱的颤动,是打破囚笼的第一道裂痕,还是绝望中可悲的幻觉?
而城主府此刻派人前来,所谓的“探望”和“抚恤”之下,又藏着怎样淬毒的刀锋?
他“听”着祖母远去的脚步声,感知着前院那几道越发清晰的、带着恶意的“光团”,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急迫感,攥紧了他刚刚苏醒的灵魂。
他必须更快!
必须获得力量!
必须……冲破这该死的寂静黑暗!
在弟弟残留的泪水带来的那一丝微凉“触动”之处,他凝聚起比刚才强烈十倍的意念,再次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击”着那层将他与外界、与力量、与复仇隔绝开来的、无形而厚重的壁垒。
动!
给我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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