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唯有一人可解(2/2)
“若他日殿下有用到十六之处,十六必赴汤蹈火。”他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仿佛湖面无波,却暗藏旋涡。宋光阴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在肩头轻轻一按:“记住你今日的话。”
随即便转过身去,衣摆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响动,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明日便启程去通天府!”话音未落,人已带着道衍和尚大步跨出门槛,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
江十六看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蒙着的薄尘。镜中人须发皆白,眼尾皱纹如刀刻,连往日锋利的轮廓都添了几分垂暮的苍茫。他想起自己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数十载,今日竟栽在这般境地——原以为是运筹帷幄,不想却落得风烛残年。这副皮囊倒成了最实在的教训,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出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中已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李虎得知江十六的情况后,天不亮便急匆匆赶来。他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骤然泛红,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半晌只挤出沙哑的“六子”二字,尾音里带着几分破碎的颤音。
江十六转身瞧见他这副模样,反而勾起嘴角,抬手拍了拍李虎肩头那副锃亮的铠甲,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说虎子,如今我这模样,倒像是能当你爹了。要不咱们改改辈分?你认我当干爹,往后见面叫声十六爹听听?”说着还故意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李虎被这通调侃闹得破涕为笑,抬手抹了把脸,故作凶狠地骂道:“去你娘的!想占老子便宜?下辈子早投胎千八百年再说!”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笑出了声,眼角的泪花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常生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烧饼,虽心头悲伤未散,却还是凑过来陪着两个哥哥打趣道:“虎子哥若真认了十六哥当干爹,那我不就成了你二叔?快叫声二叔来听听!”
李虎抬脚作势要踹,常生早闪到江十六身后躲着。他抹了把脸,收起笑意,忽然正色道:“今日我便要随秦将军回燕京安顿军务,燕京到通天府可远着呢!你——”他抬手指了指江十六,“可别想就这么轻易占我便宜!要认干爹,也得等你好好活着到燕京找我!”
江十六望着李虎认真的模样,嘴角笑意渐深,点了点头,转身由圆圆与常生搀扶着迈出营帐。晨雾未散,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远处山峦浸在青灰色的雾霭中,像未醒的睡狮。
一抬眼便见宋光阴正扶着秦岳。秦岳铠甲上的血迹已凝成暗褐,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强撑着挺直腰背。他望着江十六,眼尾泛红,声音沙哑如裂帛:“十六小兄弟!你拼死救我性命,这恩情秦某刻骨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江十六咳嗽着摆手,白发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他瞥见宋光阴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下微凛——这“救命之恩”的人情,分明是宋光阴在借机拉拢秦岳,他可不敢一人揽下。他拱手回礼,声音轻却清晰:“秦将军保家卫国,乃洛朝脊梁。能护得将军周全,是十六的福分,更是百姓的福分。”说罢特意看向宋光阴,眼尾微挑,似在无声提醒。
宋光阴却爽朗一笑,袍袖翻卷间已显出几分仙风道骨:“二位皆是当世英豪,洛朝之幸!十六兄与秦将军且慢慢赶路,本王先随家师前往通天府接应。”话音未落,他已与道衍和尚同时运气。两人衣袂陡然鼓胀如翼,竟踏空而起,转瞬便消失在晨雾深处,只余两道青灰身影在云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