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芥虚弥(1/2)
江十六找了个临江的旅店歇脚,檐角铜铃被夜风撩得叮当作响。翌日天色未亮他便推醒常生,两人踩着露水沿江边熟悉的芦苇荡前行。晨雾漫过江心时,常生忽然指着前方雀跃起来——
灰瓦白墙的庭院像团旧年画粘在江畔,爬山虎早已爬满半面院墙,远远望去倒像是披着件墨绿蓑衣。
回家咯,回家咯!
常生撒丫子往院门奔去,草鞋拍在卵石小径上溅起细碎水花。他哼的调子仍是八年前在船上江十六哄他的童谣,尾音打着颤儿飘进雾里。
江十六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摇头,布鞋踩上石阶时,青苔立刻顺着鞋底攀上脚踝,凉津津的触感让他想起金陵城大狱里的铁链。
院旁柴垛早被雨水泡得发胀,几根腐木横斜间,半面船帆蜷缩在蛛网里。江十六用剑挑开霉变的麻布,斑驳帆面上褪色的字突然撞进眼帘,墨迹晕染处还留着道剑痕
——正是当年他斩断桅杆时留下的。潮湿的霉味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
十六哥要不另起炉灶吧,把拴柱他们接过来,咱们......
常生凑过来时,江十六正用指尖摩挲着帆布边缘的裂口。那些被电成齑粉的记忆突然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织出八百张年轻的面孔
——有人缺了门牙,有人耳后长着红痣,此刻都在孟乾元义军的战旗底下冲他笑。
江十六曲指在常生脑门弹了个脆响,力道大得让少年踉跄着撞上柴垛。
咱们现在就算不是已死之人,那也是在逃的要犯,怎么地还想罪加一等?
江十六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像是吞了把生锈的刀片。常生揉着脑门嘟囔时,他正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帆布的霉灰。
这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我看还不如咱自起炉灶呢......
常生踢飞脚边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江里,惊起两只白鹭。江十六望着振翅的鸟影出神,孟乾元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记忆里浮现,那天雨下的很大,却唯独在那时停了下来,倒像是特意留着清明让他看清楚
——八百条人命填出来的惨胜,在金陵城那些达官贵人眼里,竟不如春日宴上一曲新编的《破阵乐》。
一声轻咳打断江十六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老宅斑驳木门上簌簌坠落的碎雪。常生已一个箭步蹿出去,草鞋在结霜的石阶上打滑,险些撞上那邋遢老头的酒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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