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格(2/2)
春生不知道,这个人將来会成为他在北京最重要的引路人。他不知道他们会一起共事十几年,从北京西翠路店开业的第一个包间,到后来那些更远的路。他不知道这个叫李天栋的人,会在很多个关键时刻站出来,告诉他方向在哪里,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走。此刻他只知道,有人问过他会不会去北京。
几天之后,招聘部白寧来了。开门见山:来招聘部,直接转岗文员,不用选拔。白寧走后不到半天,人力资源中心的人也来了,把一份岗位说明放在春生面前,做培训讲师,直接转岗,不用选拔。当天下午,基地周望红老师托人传话,欢迎他回娘家做老师。春生说,谢谢周老师。带话的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就走了。
晚上,冯总把春生叫到办公室。春生来瀚海之后,这是第二次单独进他的办公室。冯总没有绕弯子:店庆你主持得很好,小品也演得好。现在好几个部门都想要你,你怎么想。
春生说,谢谢冯总。我想去北京。
冯总沉默良久。“北京门店尚未落成,你过去依旧要从基层服务员做起。”
“我清楚。”
“留在济南,晋升转岗皆是坦途;远赴北京,便是一切归零,重新历练。”
春生脊背挺直,语气淡然篤定:“我想清楚了,就去北京。”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春生沿著传菜通道往回走,路过那面鸚鵡鱼水族墙。红鱼依旧在暖光里缓缓游动,和他初来那日別无二致。昔日手心冒汗、局促不安的新人,如今已然从容应对四面八方的赏识与机遇。他想起白寧的识人之言、李天栋的暗中留意、冯总的善意提点,还有张慧金总裁那道迟来的勾。他想起张慧金第一次来济南选拔进京人才,全员列队待选,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目光没有停留。名单公布,没有他。他以为是自己身形条件不够。第二次,张慧金察觉各门店有所保留,下令全体人员到广场集合,一人不得缺席。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张春生。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上一回怎么没见到你。他没有答。张慧金回头看了冯总一眼,冯总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没有再问,提笔在他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一道勾。那道勾,就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贴在裤缝上。骨碟两指,筷架右侧,杯具上方。这份刻进骨血里的规矩与本心,他要一併带去北京。
多年后有人给了他一张光碟,是瀚海十七周年店庆的录像。光碟分上下两张,他先放了上半张——开场、串场、《如此相亲》的上半段,画面有些模糊,声音还清楚。他看见自己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身上,西装袖口刚好合適。他看见小娜站在他旁边,递话筒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见邢花花坐在台下,穿著主管工服,背挺得笔直。
上半张放完了。他去找下半张,翻遍了抽屉、箱子、书架上堆杂物的纸盒,没有。他问那个给他光碟的人,对方说,我也找不到了,上下两张一直放在一起的,不知道怎么就少了一张。后来他又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下半张里有《如此相亲》的后半段,还有诗朗诵,他自导自演的小品,李百翼那句“那不就是端盘子吗”,他站在舞台中央说出的那句“不是端盘子,是让每一位来客都能吃一顿舒心饭”,台下骤然一静继而绵延不绝的掌声。这些都在下半张里,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在瀚海的那些日子,很多画面没有录像,没有光碟,没有人记录下来。邢花花念羊皮卷时怒目圆睁盯著他的样子,刘婭静举著垃圾桶对著灯光检查的样子,高峻在深夜排练厅里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站得住台”之后转身走进夜色的背影。这些画面只在记忆里,时间越长越模糊。但他记得住。
他把上半张光碟从播放器里退出来,放回封套里,搁在书架上。掌心的光碟透著凉意,既比不上百里拉练时晨风的凛冽,也不及济南冬夜落雪的清寒,却牢牢锁住了一段滚烫的岁月。它还在,上半张还在。他记得住上半张,也记得住下半张——虽然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