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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疤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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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旺,排行老八。他婴儿期害眼,落下了疤,乡里人当面叫他老八,背后隨口唤他疤眼子。

巷子里没人记得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坏的,只记得他小时候背著木箱子卖香菸,胸前掛著哥哥们退下来的褂子,又宽又大,走起路来袖口一扇一扇的,袖口抹著黄鼻涕,干了,又蹭上新的。他蹲在灶台边埋头扒饭,杨秀兰在一旁默默给他添菜,他抬头憨厚一笑,说嫂子做的饭,跟娘做的一样好吃。杨秀兰后来说,恁八叔年轻的时候,笑起来像个人。

杨秀兰后来很少再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她更多时候是沉默。她蹲在井台边择菜,手指拂过脆嫩的青菜叶,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张德本坐在门边整理成衣,指尖摩挲著常年扛货磨出的厚茧,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玉米秆在风里沙沙地响。

春生四岁那年拿著一只发条铁青蛙去张德旺屋里玩,他女儿伸手討要,春生捨不得。老八一把夺过铁皮青蛙,抬脚把春生踹进八仙桌底下。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嗡的一声。春生蜷在桌子底下,闻著地上的灰,不敢哭。杨秀兰从灶房出来,把春生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没说一个字。她只是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没有看她。

那间屋子的窗常年糊著旧报纸,白日里也沉得像黄昏。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没有人说得清。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却不见起色。巷子里的人说,老八娶了媳妇之后脾气越发躁了,许是日子太紧巴。后来又有人说,他在外头被人瞧不起,回来就拿自家人撒气。也有人说,远了香近了脏,两家挤在逼仄的屋檐下,不变才怪。谁知道呢。只是从那以后,他看谁都像欠了他什么。

春生记得那几年,他家门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忽然多了一排鸡窝、兔窝。夏天的蝇虫一团一团地趴在门框上,窗子不敢开。拿著蒲扇使劲儿一扇,屋顶嗡的一阵苍蝇振翅的声响,嚇得春生跳出去。后来窗外又搭了旱厕,臭气顺著墙缝渗进来,连锅屋里的煎饼都带上了味。院里的石榴树那年没开花。杨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一早起来,拿炉灰把墙根撒了一遍,把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

有一回老八听了几句閒话,夜里喝醉了酒,堵在巷口。张德本骑著自行车,后座驮著成衣袋子刚拐进来,被他一把拽翻在地。人还没站起来,他就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张德本的脖颈。杨秀兰衝上去拉扯,拉不动。张继嬋从巷口跑回去的时候,牛鐺鐺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张继嬋说,快去吧,俺八叔叫张德本和杨秀兰按在地上打了。牛鐺鐺把菜往地上一摔,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边骂,孬种,孬逼养的,两个打一个。好几个邻居一起上前才把他们夫妻俩架开。张德本脖颈上勒出一道血痕,他低著头把散落一地的成衣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叠好,塞进袋子里,默默推著车回家去了。

那晚张德本坐在门槛上,就著煤油灯的光补车链子。补了很久。杨秀兰在一旁洗衣裳,月光薄薄铺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夜很深了,他才开口:他从小就挨饿,爹娘都不在了,由他去吧。杨秀兰把衣裳拧乾晾上,忽然问他,恁呢。他没应声,只是把车链子上紧了些。

没过多久,杨秀兰趁著夜色把春生送去了西园姥姥家。等春生再被接回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右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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