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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装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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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厚低头看著孩子。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兵站。吴品站在原地,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兵站门口几个当兵的人远远站著,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了。过了一会儿,张德厚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碗热水,搁在她手边。两个人站得很近,谁也没有再开口。

凌晨天还墨黑,磨盘声就响了。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磨盘碾过冻豆子的声音,咯吱咯吱,从兵站后面的土坯房里传出来。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著石槽流进桶里。她的手被高原风吹得乾裂,指节上的口子刚结痂又裂开。被服厂的针尖扎破指尖,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旧胶布还没撕,新胶布又裹上去了。深夜灯下,她把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窗外的风从高原灌进来,纸页被吹得哗哗响。后来她当上了小学教师,吃上了公家饭。高原的风一年四季不歇,把人的脸吹得乾裂,她从不抱怨。那些年她咽下的每一口委屈、捱过的每一道针孔、抱过的每一个寒夜、推过的每一圈磨盘,都是一味药。她学过医,识得百草,最后给自己开的方子,只有一味药。

一九八一年,吴品从xz回来。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石巷子还是一巷子草房。二十年后她回来,徐贞淑已经烂在磨盘地的坟里了。她站在院子中央,把四下里看了一圈。新铺的瓦,瓦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填平的地,墙根下新栽的小石榴树苗还没有开花。墙角堆著一些碎砖,是盖西楼剩下的。砖缝里爬出一蓬枯草。这一切都不是她熬出来的。她从鼻子里冷嗤一声,转身进了西楼。

许多年后,吴品坐在二楼阳台上,看著楼下杨秀兰忙进忙出。她的头髮已经花白了,烫著小卷,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杯里的热气被风吹散,她低头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楼下,杨秀兰正蹲在锅屋门口剥玉米,春生蹲在旁边玩石子。春生把石子一颗一颗往地上摆,摆了一排,又打乱了重摆。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渐渐远了。吴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恁没有婆婆,恁过的是好日子。杨秀兰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吴品也笑了一下。她把茶杯搁在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这栋西楼是她和张德厚盖起来的。她从xz回来那年,这院子还是一片乱石。如今楼上楼下,体体面面。她从二楼往北看,能看见张德本家草房的屋顶,低低地伏在墙角。屋顶上长著几蓬狗尾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从二楼往南看,能看见巷子里孩子们追著跑,看见田芬推著粥车出摊,看见石巷子的菸叶贩子一年又一年,来了又走。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杨秀兰把剥好的玉米粒倒进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簸箕里的玉米粒沙沙响,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弯腰把春生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轻轻晃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那风还是多年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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