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嫁妆(2/2)
轿子进了石巷子,在巷口停下。她被人从轿子里搀出来,红棉袄,红盖头,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红绸,她攥住,跟著往前走。邻居们站在墙根下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著胳膊,有人抬手抹了下嘴角,眼神复杂,有人嘆了一句,等了这么多年,真嫁了。没人上前。
嫁妆跟在花轿后面,由杨秀兰的二弟弟推著,低著头,把自行车推的很慢。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推进院子的时候,车把上的红绸被晨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弟弟把车支在石榴树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块上海牌手錶,搁在堂屋的条案上。錶带是钢的,錶盘是白的,秒针走起来没有声音。
松枝在铁盆里还燃著,青烟混著松香瀰漫了整个院子。锣鼓从花轿进巷口一直敲到拜堂。
拜天地的时候,杨秀兰弯下腰,红盖头晃了一下,露出一截下巴。张德本也弯下了腰。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一个31岁的老小子,动作有些生涩,像两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终於挨在一起。司仪喊礼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鼓掌,只有老六的小小子拍了两下手,被老六按住了。
夜里客人散了。老六把碗筷收拾乾净,抱著已经睡著的小小子走了,临走时把门轻轻带上。她男人老游已经在巷口等了很久,见她出来,把孩子接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石巷子的夜色里。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松枝燃尽了,铁盆里只剩一堆冷灰,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那两盆万年青还搁在堂屋门口,叶子墨绿,月光洒在上面,泛著清辉。
杨秀兰坐在灶房门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他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她没回头,只是把棉袄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那块上海牌手錶。他低头看著那块表。她把表从他手心拿起来,拉过他的手腕,替他戴上。錶带有点松,手腕太细了。她低下头,把錶带扣紧了一格。她的手指蹭过他的手腕,很凉。他看著她低头扣錶带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让她扣。她说,好了。他低头看著腕上的表,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他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掏出来,搁在掌心里。焦木凉凉的,他握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她还在那里。
炉火映在墙上,微微跳动。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他们並肩坐著,看著院子里那棵从来没结过果的石榴树。自行车停在树旁,车把上的红绸被夜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下去。八仙桌、条案、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堂屋里,苦楝木在暗处泛著微光。那些点心还搁在条案上,油纸封著,没拆。秒针走起来没有声音。月亮很白,青石板被照得发亮。这间缺了角的院子,今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