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XZ·音(2/2)
第二年,他学会了抽菸。高原缺氧,抽不了几口就掐了。第三年,他学会了喝酒,青稞酒,辣嗓子,喝下去浑身发暖。第四年,王领导调走了,临走前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小张,你户口的事,我帮不上忙了。他说,谢谢领导。第五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搬了多少块石头。兵站后面的石垛,有一半都是他垒的。
进藏第五年的五月,风沙季。场部整理旧文件,赵栓柱被叫去帮忙。他在库房角落那堆积了几年的废纸里,翻到一沓信。收件人清一色写著张德本,寄信人全是张老六。几十封,封封未拆,落满灰尘。最底下一封,信纸半残,字跡模糊。他借著库房昏暗的光看完那几行字,手开始抖。
老六写得隱晦:当年老七顶罪出走,公社保留了他的户口底子、口粮资格、全年粮油本。三哥回乡,把弟弟名下所有社员福利、粮油份额、口粮补贴,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张勇冒领。
赵栓柱站在库房里,浑身冰凉。他把那沓信原样叠好,放回角落,盖上灰尘。
当夜,藏北狂风大作。地窝子被风沙拍打得啪啪作响,前半夜赵栓柱还开玩笑,说等熬过今年,攒点资歷,哪怕不能转正,也能调个轻閒岗。后半夜,他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黑痰喷出来。急性高原肺水肿。风雪封路,卫生员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张德本蹲在旁边,按住他的后背,低声喊他的名字。赵栓柱躺在草铺上,嘴唇剧烈颤抖。他看著眼前一无所知的张德本,想说什么,一口气卡在喉咙,再也提不上来。最后一眼,是无尽的惋惜和愧疚。他什么也没能说。一声轻喘,人没了。
二十三岁的赵栓柱,当夜暴毙。第二天,连队草草收敛,后山浅土掩埋,无碑无名。
张德本坐在铺位上,看著对面空荡荡的草垫子。栓柱的那件旧棉衣还搭在铺头,袖口磨破了,里面塞著半块没啃完的硬馒头。他把棉衣拿起来,叠好,放在栓柱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地窝子。工地上还有石头等著他搬。
他不知道栓柱死前想告诉他的,不只是一封信。是他这辈子,被自己亲哥从背后一刀捅穿的全部真相。他还不知道。他依旧把那截雷击木揣在怀里,天天盼著转正,盼著家信,盼著有一天能回石巷子。
那沓信还压在库房角落的灰尘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