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徐阶请辞(2/2)
赵寧听懂了。
徐阶要的不是官位,不是权力。他要的是安全。高拱一旦坐上首辅的位子,以他的性子,追杀到底不是不可能。弹劾田產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结党、贪墨、乃至通倭——什么罪名都编得出来。
徐阶需要一个人替他挡住高拱。
这个人只能是赵寧。
赵寧低下头。面前的桌上摆著那份弹章,灯盏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亮了“二十四万亩”几个字。
“阁老,”赵寧的声音不紧不慢,“田是一定要退的。”
徐阶身体绷了一瞬。
“多少”
“不是我说了算。”赵寧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展开在桌面上。“该退多少,得按这个来。实际侵占的数额,一亩不少,一亩不多。您家里的帐,您自己理清楚,別等言官来翻。”
徐阶盯著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標註了府、县、年份。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东西。这是赵寧花了不止一个下午积攒下来的。
“你早就在查了。”
赵寧把纸收回袖中。
“不是查。是算帐。南直隶的赋税要改,不把田亩底数摸清楚,什么都是空谈。”
徐阶搁在膝盖上的手鬆了又紧。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沉。田產的数据不是用来对付他的——至少现在不是。赵寧在算一盘更大的帐。
“你要搞大改革”
赵寧不置可否。
“南直隶是赋税重地,田亩隱匿、诡寄、飞洒的手段五花八门。不把底数理清,朝廷每年流失的税银少说上百万两。”他停顿了一下。“阁老,您在松江经营了几十年,地方上的弯弯绕绕,没人比您更清楚。”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徐阶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寧不是在表功,也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谈条件。
退田,是底线。保你体面回乡,是交换。但將来一条鞭法推到松江——你得帮忙,而不是挡路。
徐阶闭了一下眼。
“云甫。”
“嗯。”
“我信你。”
三个字,说得极慢。
赵寧站起来。推门走出值房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弹章翻了一页。
走出五步,赵寧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里的灯光。七十二岁的老头独自坐在灯下。当年扳倒严嵩的人,现在连自己的退路都要求別人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袖子里除了那张数字纸,还有一份他连夜写的札记。上面是他对桂文生、庞尚鹏两人在广东推行一条鞭法的总结以及改良方案。赋役合一,田亩计银,统一徵收——桂文生的法子在广东行得通,但搬到南直隶,漏洞至少有七处。
这七处漏洞,他已经补了五处。
剩下两处,一处卡在地方官的考成上——没有考核机制,再好的法令到了县一级就走样。另一处卡在丈量上——谁去丈量丈量的人跟地方豪绅是什么关係
第一处需要吏部配合。吏部现在还捏在高拱手里。
第二处需要一批不怕死的年轻官员。这种人,得去考场上找。
赵寧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他停在廊下,从袖中抽出那份札记,借著廊柱上掛的灯笼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空白处,他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考成法。”
三个字。
没有注释,没有展开,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他把札记塞回袖中,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乾清宫里传来琵琶声。隱隱约约的,调子婉转,是崑腔里《牡丹亭》的路数。
皇帝今夜又没批摺子。
赵寧加快了脚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刚换了班。为首的百户认得他,远远地打了个千。
“赵阁老,这么晚了还没走”
赵寧没说话,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顿住——
宫门外的甬道上,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怀里抱著一摞文书,打著盹。
张居正。
赵寧盯著那个蜷在墙根下的身影。张居正的官袍皱巴巴的,文书散了两本在脚边。
自从高拱入阁后,张居正、赵贞吉、袁煒三人,已经被逐渐边缘化了。
隱约形成一种,高拱一人,力压內阁的形势。
张居正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看见是赵寧,他一骨碌站起来,文书掉了一地。
“云甫!”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好了。”
赵寧伸出手。
“给我。”
张居正抬起头,捧著那份册子,双手递了过来。
赵寧接过来,借著宫门口的火把光低头一看。
册子封面上四个字——
《论一条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