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民国下堂妻(136)(2/2)
水清四肢有些僵硬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除了目光偶尔闪过点点迷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卿本佳人,奈何木头——沈南林又有点想笑了。
但基于摄影师的“职业素养”,他只是清咳一声,“……很好,请您下巴轻轻抬一点,等等……咳咳,不用抬那么高,低一些……”
水清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接受到她微凉的眼神,沈南林唇角一绷,越发有几分要忍俊不禁——还好,他终究是忍住了。
据沈南林观察发现,水清脑后发髻斜斜簪着的一支蝴蝶镶玉银簪,玉面光滑莹润且较大块,很可能会在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形成反光,影响照片成相,于是道,“方少夫人,请您将发簪稍稍改变一下朝向。”
水清好不容易定好了姿势,可不想再来一遍,于是她人没动,只动了动樱唇,“双喜。”
“来了,少夫人。”双喜脆生生应着,一溜烟小跑过来,站到水清侧身后,踮起脚,伸手为她调整了一下发簪。
但这变动并没有达到沈南林的要求,他又口头提醒了两下,发现双喜始终没法理解他的意思后,就请方成帮他站到相机镜头后,一方面观察水清的位置姿势有无发生变化,一方面也帮他照看已经调试设置好的相机和灯。
他自己则也走入了镜头摄影的范围内。
“这里,能往侧面压一下吗?玉不要对着相机。”沈南林隔空用手指了指,双喜照做,但还是不对。
小丫鬟眼巴巴地看向他,两手有点局促地绞了绞衣角,他倒不好指责小姑娘的不是,当然,他本也没打算指责任何人。
“少夫人请莫动。”沈南林提醒了一句,从西装上口袋中抽出别着的钢笔,用笔帽顶端压住水清那支发簪的尾部。
双喜个头矮,退了几步,以便看清楚发簪到底要怎么插。
沈南林手执钢笔末尾,将其略微拨动方向。
许是因为双喜刚刚试的那几次,虽然都没弄对,但从梳整齐的发髻里牵带出了几根青丝。它们仿佛一缕无法捕捉的风,若有似无地蹭过他弯起的指节……
就在此时,站在相机后的方成不知怎么回事,先是不小心触碰了闪光灯的开关,又慌乱地按下了快门!
“砰!”与“咔嚓!”两声几乎一起响起,白色烟雾和刺鼻气味?也如前两回一般出现,但这一次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水清惊讶地回了头,沈南林没来得及收手,依然侧站在她身后,余光看到方成那边是怎么回事。
“李先生,对不住,我这……”方成赶紧把位置让给回到原位检查相机的他,口中一个劲地赔不是,表情有些惶恐,“我……”
“没事,误触了而已。我当初学照相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意外。东西没坏,就是浪费了一张胶片和一个灯泡。”沈南林道。
方成显然很懊悔自己的毛手毛脚,又怕胶片和灯泡贵到他赔不起,脸色紧张不安。
幸而少夫人水清及时发话,“这胶片和灯泡的钱,李先生等会儿折进照相费用里吧,一起算。”
即将离开宁城但盘缠拮据的“李曦”,自然不会慷慨到回绝这点,所以沈南林立刻道,“好,多谢方少夫人。请您站在原处稍等片刻,我马上为您重新拍一张。”
方成赶紧帮忙又换了个闪光灯泡。
等沈南林说准备就绪可以照相后,水清复原了之前的站姿神态,顺利地拍完了最后一张相片。
而此时,宁城国立中央大学大礼堂的后台的门,终于打开了。
其实,现场交涉谈判早已结束,只是等到别动队肯放人,又硬生生等了一个钟头。
校长罗谦虽然始终没有到场,但那是因为他临时身体不适,家人不肯他出门,他便深夜给自己政、商、文化、教育各界的朋友去电,多方面对宁城复兴社施压。
最终,本来都要被带走的学生们,除了廖豪之外,其他人可以留在校内,但要具结保证,再由学校作保人,同时现场缴足每人两三百元不等的保证金,并在之后也不能离开宁城,随时配合复兴社的继续调查,方才算是被放过。
可反动书籍是在廖豪的道具箱里被发现的,他实在撇不清干系,必须跟别动队回去,接受暂时看押,等待调查。
保证金是由学校统一垫付,邓天烁叫人连夜去通知学校会计室的主任筹了现钱带来。
这时候的底层士兵月薪才约十元,这么几个学生,学校要付出上千元,黑心的别动队不可谓不是狮子大开口。
直到白花花的银元现场交到了别动队的手上,这几个学生才被放了,而廖豪则一脸惨白地被带走。
“廖同学,学校明天会去宁城复兴社正式交涉,协助调查。你也要配合他们的工作。学校相信你的清白,会尽快帮你恢复自由的。”邓天烁让廖豪放宽心,学校没有弃卒保车的意思,会一视同仁地重视每个学生的安全。
可能是因为才收了一大笔好处,别动队的人也好说话了一点,同意让鲁齐盛帮廖豪的额头简单止血包扎一下。
方睿也上前帮忙。没想到,今晚他才从水清口中学到了怎么应急处理伤口,紧接着就有了在同学朋友身上实践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他宁可不要。
“这事儿不是你做的,你肯定会没事的。”方睿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有多苍白无力,但他还是说道,“等你回来,我请你去兰记好好搓一顿!”
廖豪疼得龇牙咧嘴,眼神之中闪过对这一走的忐忑和恐惧,但还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嘞,你到时可不能赖账!”
“招牌菜随你点,谁赖账谁在地上爬。”方睿也笑得没好看到哪儿去。
“他就是个学生,你们别用镣铐拷着他!”吴老师的抗议别动队直接无视,廖豪如同一个被押解的犯人,被按着肩膀带走了。
方睿亲眼看着好友被带走,牙关紧咬,双拳紧攥,差点就冲动地冲上前想要拦人,但终究理智占领了上风,如果他贸然动手,不仅救不了廖豪,还会打破现在达成的平衡局面,连累学校,也连累其他几个刚刚安全的同学,将新的把柄递到别动队手里,让他们更有理由发难。
但他面上难免颓然毕现,深深懊恨自己身为一名学生的无能为力,更痛恨复兴社和别动队黑暗霸道唯利是图的嘴脸。
鲁齐盛为保全下来的这几名学生检查了一遍,他们身上虽然有点小伤,但都不严重,现场处理一下,就赶紧叫人把他们分别送回宿舍和家里。
然后,方睿跟着邓天烁这一行人,回到了校长秘书办公室,商议明天如何营救出廖豪。
“光给钱是行不通的。”邓天烁疲倦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方睿毕竟年轻又少于历练,一时不明白,“我们可以出比今晚多给一倍的保释金,不行的话,两倍,三倍,我可以凑,同学们也可以帮忙筹集,总能凑够的。”他越说越激动。
谁都知道,只要进了别动队的牢房,不死也要脱层皮,唯有尽早把廖豪保出来,他才能少受罪。
吴老师点了他一句,“想想你之前在酒店遇到他们抓人的事,他们抓的可不是普通人。”
方睿还是想不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们抓的是疑似共党的人。”
邓天烁摇摇头 “不,他们抓的是记者。”
“记者又称‘无冕之王’,以往在报纸杂志上再怎么骂国军昏聩无能骂复兴社恶劣敛财,也没见他们明面上抓人。”邓天烁把话掰碎了分析给方睿听,“就好比之前学校是相对独立于政治和军事以外的学术圣地,非紧急事态军兵不入,是相对安全的。可现在,你看,还安全吗?”
方睿有点懂了,“您是说,复兴社在试探打压媒体喉舌,也在试探瓦解学校的独立安全?”那廖豪落入他们手里,岂不是很容易被拿来开刀,做个活靶子?!
对于他的话,邓天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摸了摸口袋,“我出去抽根烟。”
此刻已是晚上十点半。
今晚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但水清除外。
她拍好照,让方成把费用付给沈南林并送客,便回了房。
坐在镜子前的她看了一眼虚空之中,沈南林刚刚出了院门,另两只桃花骨朵各在不同的位置。
方睿不在礼堂了,但也没在回来的路上,而是在另一个方向,且没有在移动。
她回忆了一下,那边应该是学校的行政办公室。
也不知道廖豪遇到的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别动队会在学校闹这一出,显然是有备而来,肯定也是有的放矢,只怕没那么好打发。
但起码有一点还好,看方睿这位置,他已经从礼堂离开了。之前性格冲动的他曾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沈南林动手,若非后者并无恶意,只怕他也早被别动队抓走了。他这次没把自己搭进去,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但是……她望向另一个方向,秀美的眉目间凝出丝丝疑惑,本来已经离开了宁城国立中央大学的孟秋泽,怎么又杀了个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