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民国下堂妻(103)(1/2)
方睿捏着那枚铜钱,上完了一整节课,立刻匆匆赶回他们前晚借住的教职工小院。
“阿清!”他一脚跨进院门,看到迎上来的方成,立刻问,“少夫人呢?回来了吗?”
“少夫人早回来了,正和送她回来的那位丁小姐在屋里坐着,喝茶聊天。”方成立即回禀。
方睿朝里快走的脚步一顿,心想,那送水清回来的女学生怎么“赖”到现在还没走?就这么舍不得“水姐姐”?
他想起在游行结束后,陆含仪对水清也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嘴角不由微撇一下,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水清的性子冷淡,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可实际上她通情达理,甚至很好说话。
他也是在新婚之后,慢慢地,于那一点一滴的接触之中,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但这俩女孩子……她们凭什么呀!
这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头一次见面,就好像自带对水清的亲近?
他想不通,并且就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莫名不快。
他走到屋门口,显然,坐在屋内的两个年轻女子并未听到他回来的动静。
那女学生活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水姐姐,你和方同学看起来,倒好像你要大上几岁。哎呀,我可不是说你显老,水姐姐你青春美貌得很呢,医术又那么厉害。反倒是那方同学看起来太幼稚了!”语气里带着点评般的戏谑。
这女同学到底在说什么?!趁他不在,就在水清面前上他的眼药?!
他好像压根不认识她吧,她向水清贬低他,又是何居心?
他气得简直想一下子冲进屋去,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丫头赶走。
但水清的声音一响起,他掀起门纱帘子的手又停住了。
他想知道,水清会出言维护他吗?
还有,她也觉得他……幼稚吗?
水清早就瞥了一眼门口方向虚空飘着的花骨朵,知道是方睿回来了。
但她不明白,他为何不进来,反而是站在门外……“偷听”?
“外子性情开朗外放,只大约是家里安排成婚得有些草率了,与我不同,他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场面话,语气平铺直叙,“所以我们站在一起时,才有些不相配。”
水清认为,自己说得很客观,而且也算顾及双方目前明面上的夫妻身份了。
嗯,她没把“幼稚”两个字重复一遍,也很委婉了。
水清本来性格就不热络,更不想说些两人感情很好的假话,以免在外间听着的方睿误会,尚未签下那份和离书的她,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别样心思。
殊不知,方睿听到前半句,先是被“外子”和“开朗外放”两个词喜得眼睛一亮又一亮的,但越往后听,越不是滋味。
他和水清的婚事确是家中长辈的约定,两人之间私下还有一份迟早会实现的和离书,那是他亲手写的,也亲手签了字的,但最近却在与她相处时会刻意遗忘。
听到她说,成婚安排得“草率”,他却忽然想到,他那天决定写下那封休书,不也无比草率吗?
甚至连后来,经他与她商量后,写的那份和离书,也还是……草率了。
可事情怎么会走到那么草率的一步呢?
也许,从他先一意孤行地反对婚事,之后又松口答应成亲,再之后单方面在新婚夜宣布婚约无效,这一件、两件、三件事上,都太草率了。
在镇上茶馆那次,听了她的一席话,他已经懊悔过一回,觉得自己的确对她多有亏欠,本以为这些天的相处,以及他承诺的种种弥补,能够渐渐扭转她对他的看法,也消除自己心中的愧疚。
她也只有在茶馆那一次,对他的语气和脸色微微冷了些,之后又一切如常,还会陪他演戏,与他牵手,让他梳头,会教他穴位和按摩,会在人前配合以夫妻相称,称他为“丈夫”“外子”“先生”……他似乎就忘了,他那些一而再的草率决定,其实早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可现在,听她平静地上一秒还将他们说成“我们”,下一刻口中便是一句“不相配”,他才惊觉,她其实一直比他认得清现状。
又或许,这不是认得清,只是记得清。
她没忘记答应了他终会离婚,离开方府,也离开他的事。
这显然是好事啊……是好事吧。
反倒是他,有意忽略种种事实,以为两人之间走得近了,更互相了解了,今日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身边,随心地……忘了形。
是啊,他和她,只是形式上顶着夫妻的名号罢了。
想起今天他带她在学校附近走了走,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他们是夫妻,哪怕他一次次去牵起她的手,却还是要主动开口表明身份,旁人才知道。
他不得不承认,水清说的“不相配”,是事实。
他低着头,指腹摩挲过哪怕是在课上记笔记,都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枚铜钱,突然无声苦笑了一下。
身旁跟着的方成看他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似乎想询问,被他微带寒意的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闭紧嘴巴。
“我回来了。”他吸了口气,用正常的音量在门外说道,这才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阿清,你……咦,你也还在?”他像是压根不知道那女同学也还逗留在此,面上一副惊讶意外的神色。
水清想扶额,就算她没看见那个桃花苞提前出现,就她现在对方睿的熟悉程度,也能一眼看穿,他演得差点意思,而且这话里话外,就差直接开口把人赶走了。
女学生站起来,压根没听出方睿的弦外之音,“是啊,我和水姐姐一见如故,反正我下午也没有课,就多陪她聊了一会儿。”
“既然方同学回来了,我就不多打扰二位了。”面对这一对夫妻,她还是知趣地告辞,“水姐姐,再会。”
水清点头应了。
这姑娘在送她回来的路上,单方面与她相谈甚欢,自报家门,说其叫丁纯,来自沪城,家中往上数几代都是大夫,原先开的叫医馆,如今顺应卫生部要求,改叫丁氏中医院了。
丁家世代行医,口碑在外,享誉沪城,但可惜,丁家的祖训是医术只传男不传女。
丁纯有个弟弟,家里传承的医术从小只教弟弟,即便她也聪慧,很想将来悬壶济世,在家里也学不到任何东西。
随着年岁渐长还要三五不时被安排相看,眼瞅着下一步就是嫁人了,她干脆叛逆一把,跑到了宁城来上学了,还在附近一家医院当夜班护士赚生活费和学费,预备先接触护理学基础,再慢慢换专业,曲线救国,一步步入门西医。
可她的同胞弟弟与她感情甚好,之前因为年纪小,反抗家里不得,后来看姐姐闹到负气离家出走,异地求学,他也有样学样,找了个机会也从沪城家里跑来了,如今在宁城的一家药铺做事。
他在家里尚未学成出师,自是不会在药铺当坐堂的大夫,而是负责对方子和抓药煎药,辛苦不说,赚钱也不多,却还是坚持每月都要抽出一些,给丁纯这个姐姐用。
丁纯劝不回去弟弟,又不愿他好好的学医之路荒废,正愁没个解决之法,今日偶然遇见水清,先是佩服她医者仁心,感叹自己小时候就梦想成为她这样能救死扶伤的女子,而后又问水清,可否留个通信地址,两人做个笔友,日后她或者弟弟有了关于医学上的问题,她还想请教她。
水清发现,自己遇到的这些学生,虽不乏冲动莽撞,但都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敢开口,敢询问,也不怕碰钉子、被拒绝,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热情和赤诚。
其实,这些特质,方睿身上也有,水清并不陌生。
她若从宁城回苏城,基本上都是待在方府,回一两封信的工夫自然是有的,所以刚刚与丁纯交换了通联地址,方便日后书信来往。
丁纯走到门口,回头冲水清笑了笑,提醒她,“水姐姐回家就给我写信呀!我走了。”
方睿一怔,“写什么信?”他的目光从丁纯移到水清脸上,水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丁纯又故意卖关子,“我们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你一个男的,打听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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