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山顶小聚(2/2)
方四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他看着影子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好听。但你得承认,我造了你们,我就要对你们负责,也要对其他人负责。万一哪天你们——或者你——不受控制了,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没有办法阻止,那后果谁来承担?”
影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干笑一声:“行吧,你说得有道理。那你想怎么弄?给我们一人脖子上套个项圈?还是往脑子里塞个芯片?”
方四摊开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问题是,我不会。”
“你不会?”影子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不会。”方四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禁制这个概念,知道它大概是什么东西——一种约束,一种限制,一种能让我控制你们的手段。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施展。我脑子里的那些记忆,翻遍了,没有禁制这一项。”
影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荒谬,从荒谬变成了无语。他猛地转向黑球,想寻求一个共鸣——黑球面朝前方,目光落在远处的县城上,仿佛方四和影子的对话跟他毫无关系。
“你听见了吗?”影子冲黑球喊,“他说他不会!他造了我们两个,结果连个后门都没留!万一哪天我们造反了,他连个遥控器都没有!”
黑球缓缓转过头,看了影子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县城。
“听见了。”他说。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
影子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双手撑地,仰天长叹:“天呐,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一个不靠谱的造物主和一个闷葫芦兄弟——”
方四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了几声,又收了回去,正色道:“我是认真的。禁制的事,我确实没有现成的办法。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一是告诉你们这件事,二是听听你们的想法。”
“我们的想法?”影子坐直了身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你问我们想不想被你控制?”
“我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不伤害你们的前提下,拥有一个应对突发情况的保险手段。”
影子想了想,认真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理论上,你可以用魂力频率做文章。我们三个同源,魂力频率是一样的。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方法,在你的魂力里嵌入一个‘指令集’,当你的魂力覆盖到我们身上的时候,那个指令集就会被激活——比如强制休眠、强制召回、或者强制停止。”
方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类似病毒?”
“差不多。”影子说,“但问题是,嵌入指令集需要你能精确控制魂力的微观结构。你做得到吗?”
方四想了想,摇了摇头:“做不到。我能控制魂力的强弱、方向、形态,但控制到微观结构那个层面,我还没有那个精度。”
“那就没办法了。”影子两手一摊,靠回石头上。
方四把目光转向黑球。黑球依然望着远处的县城,夕阳的余晖把他的侧脸染成暗红色,他的表情淹没在光线里,看不清。
“黑球,你呢?有什么想法?”
沉默。三个呼吸的时间。
黑球没有转头,声音从侧面传来,低沉平缓:“你不需要禁制。”
方四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怕的不是我们失控。”黑球说,“你怕的是你自己。”
山顶忽然安静了。风被光圈挡在外面,光圈内部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两块石头——的呼吸声。影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黑球,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这话你也敢说”的震惊。
方四没有说话。他看着黑球的侧脸,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黑球终于转过头来,正对着方四。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火花,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对视。
“你怕有一天你控制不了自己。”黑球继续说,声音依然低沉平缓,像一条在深谷里流淌的暗河,“所以你才想控制我们。你在拿我们做实验——如果连我们都控制不了,你怎么控制你自己?”
影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方四沉默了很久。久到影子以为他生气了,久到黑球重新转回头去望着县城。方四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笑,也不是幸灾乐祸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被戳穿了的、不得不认账的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方四说。
“你把我造成这样的。”黑球说。
方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往后一仰,躺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灰黄色的天空。光圈把风沙挡在外面,天空看起来像一张蒙了尘的玻璃,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禁制的事,先放一放。”方四的声音从躺着的姿势里传出来,有些闷,“想不到办法就不想了。反正你们暂时也没有造反的迹象。”
影子立刻举手表忠心:“我绝对不造反!我对天发誓!我对石头发誓!我对文曲山发誓!”
黑球没有说话。
方四偏过头,看了一眼黑球。黑球端坐着,腰背笔直,面朝县城,像一个守夜的哨兵。方四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影子。”他忽然叫了一声。
“在!”
“你的城堡建到什么程度了?”
一说起城堡,影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注入了鸡血,声音都高了八度:“地基打完了!灌注桩一共打了八十八根,每一根我都亲自看着的,绝对结实!现在在砌主体外墙,用的是文曲山最好的石料,方方正正,一块是一块,垒出来那叫一个漂亮!等建好了,那可是一座真正的地下城堡,光是大厅就能装下咱们三个牛肉汤店——”
方四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睁眼,就那么躺着,听影子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城堡蓝图。影子从地基讲到排水,从排水讲到通风,从通风讲到照明,越讲越兴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黑球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听众。
夕阳终于沉到了县城楼房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风小了,光圈内的温度开始下降,方四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来。
“行了,我回去了。”方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马伟估计快找我了,我先回去。”
他看了一眼影子,又看了一眼黑球,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暮色中像三面镜子,彼此映照,彼此陌生,又彼此熟悉。
方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散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朝着县城的方向掠去,眨眼间消失在暮色里。百鬼夜行,来去无踪。
山顶剩下影子和黑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张嘴和一块石头。
影子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那个……他要走了,咱俩也走吧?你从哪边下山?要不要我送你?我虽然不会飞,但我可以从石碑走,石碑那头有楼梯——”
黑球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用。”
影子也站起来,扛起铁锹,往石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黑球,你……你是不是不高兴?”
黑球已经朝着山崖边走去,听到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会不高兴。”他的声音从风中飘回来,低沉,平淡,像一个句号,“你把我造成这样的。”
影子站在石碑前,看着黑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造的,是方四造的”,但黑球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石碑。
灰黑色的石面像一层水膜,包裹住他的身体,微微荡漾了一下,石碑恢复了平静。
文曲山顶空无一人。风还在吹,石碑还立着,地面上三组脚印——一组浅淡的是方四留下的,一组深重的是影子踩出来的,还有一组细密整齐的,是黑球一步一步走上山来时印在碎石上的。
夜幕降临,山风呜咽。山顶的石头们沉默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