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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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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

这声不大,却在空旷的殿阶上砸出一丝沉沉的回音。

乐安顿住小短腿,抱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食盒,转过头。

皇帝逆着光站在殿门槛里,石青色的袍角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他没走出来,只是朝旁边伸了伸手。

李德全极有眼色地弓腰上前,双手捧着个小物件,递到皇帝掌心。

那是一枚剔透的羊脂小玉,没雕龙画凤,就刻了一只圆滚滚的貔貅,玉质润得像一汪水。皇帝两指捏着那挂绳,走下台阶,停在乐安面前。

晏子屿的眼神瞬间压了下去,眼皮半垂,右手指节在宽大的袖管里悄无声息地蜷了一下。

唐初南没动,就这么看着。

“拿着。”皇帝把那枚貔貅玉坠塞进乐安没拿食盒的左手里,“以后进宫,不用等李德全传话。拿着它,直接去御膳房要果子羹。”

乐安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又仰头看了看皇帝,没立刻收,而是转头看向唐初南。

“长辈给的,拿着吧。”唐初南声音很平。

“谢皇上!”乐安顿时喜笑颜开,把玉坠往怀里一揣,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我下次把木头阿影再带来给您看!”

皇帝愣了一下,眼底那抹常年化不开的疲倦,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透出点活人味儿。

“好。”他站直身子,“去吧。”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嘎吱——哐!”

沉闷的撞击声把两重天地彻底隔断。

黑轿已经撤了,换成了宁安王府自家的马车。陈铮坐在辕座上,手里攥着马鞭,见主子全须全尾地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马车辘辘地压过青石板。

车厢里,晏子屿伸手把乐安怀里那枚玉坠勾了出来,捏在指尖,迎着车窗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好玉。”唐初南瞥了一眼,“皇家库房里的私物。”

“不是私物这么简单。”晏子屿冷嗤了一声,把玉扔回乐安怀里,“这是内廷的行走令。这小子以后在皇城里,只要不进后宫,横着走没人敢拦。”

唐初南眉头微蹙:“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燕北的事他去拔刀,把宁安王府摘出去,现在又给乐安这么大个体面。”

“是在还债,也是在栓绳。”

晏子屿靠在车壁上,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着,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他把当年欠秦家的恩情,算在了乐安头上。可这玉一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会盯着宁安王府。皇帝在告诉所有人,宁安王府不是弃子,是皇家护着的。”

“那这不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晏子屿把视线移向唐初南,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太久。皇帝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爹,娘!”乐安根本不管大人在打什么机锋,两只小手死死护着那个食盒,眼巴巴地看着唐初南,“这碗果子羹,阿影真的会吃吗?”

“它不吃,它就是闻个味儿。”

“那闻完了,我能吃吗?”

唐初南:“……”

晏子屿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能。闻过味儿的就馊了,你吃一口拉三天肚子。”

“啊?”乐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如丧考妣。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门前。

深秋的日头已经有些惨白了,风刮在脸上带了点刀割似的疼。

一推开院门,唐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廊下的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不知道哪来的破书,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脚边一地的木屑。

“舅公!果子羹!”

乐安一声吼,唐旭脸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老头猛地坐起来,眼神还有点迷离,左脸的疤跟着嘴角抽搐了两下。

“叫魂呢!老子还以为御林军又杀进来了。”

“没御林军,只有好吃的!”

乐安抱着食盒,迈着小短腿直奔后院那棵老槐树。

唐初南和晏子屿跟在后头,没出声。

石墩空着。棉垫子上平平展展,连一丝多余的灰都没有。

乐安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石墩上,掀开盖子。热腾腾的白气瞬间冒了出来,混着桂花和蜜枣的甜腻香气,在清冷的秋风里散开。

“阿影,皇上给的。”乐安退后两步,学着大人的模样背着手,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念叨,“热的,没馊,你快闻闻。”

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唐旭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廊柱边,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宫里的东西,它要是敢碰,老子这声舅舅倒着叫。”

话音未落——

那碗果子羹上升腾的白热气,忽然诡异地折了一个角。

原本是直直往天上冒的烟,硬生生在半空中被压弯了,朝着石墩左侧的虚空处,极其缓慢地飘了过去。就像是……有个人凑近了,轻轻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石墩左侧的那片青石地砖上,原本淡淡的树影,骤然加深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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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小块,黑得发沉,像是墨汁滴在了纸上。

唐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吧嗒。”他腰带上别着的半截木头马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舅公,你刚才说什么?”乐安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你要倒着叫什么?”

“……”

老头子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叫他娘的龟孙!这没骨气的东西,一碗甜水就把二十年的仇忘了!”

骂归骂,唐旭的眼角却偷偷往下弯了弯,左腿拖着步子,转身往西厢房走,“老子睡午觉去了!没着火别叫我!”

唐初南看着那道弯曲的热气,嘴角抿起一抹极柔和的笑。

“走吧。”晏子屿牵过她的手,掌心宽大干燥,把那点深秋的寒意全挡在了外头,“让它自己待会儿。”

……

日升月落。

皇帝承诺的“六个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起了个头。

没有朝会的日子,晏子屿简直要把自己活成个散仙。

每天卯时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还在梦里流哈喇子的乐安从热被窝里薅出来,硬塞进书房练大字。唐初南则在厨房和偏厅之间转悠,偶尔和沐云研究点新菜式,大多时候以炸厨房告终,最后还是得晏子屿挽起袖子去收拾残局。

陆九在宫里住了三天后,被李德全派人悄悄送了回来。

全须全尾,连根汗毛都没少。但他回来后变得更沉默了,整天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偏房里,除了帮唐旭劈木头,就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而阿影,彻彻底底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虽然还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比如,唐初南坐在廊下缝衣服,针掉在地上找不着了,下一秒,那根针就会奇迹般地立在地砖的缝隙里,明晃晃地等着她拿。

又比如,唐旭喝多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脚下一滑眼看要摔个狗吃屎,半空中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托他一把,顺便把他挂在腰带上的酒葫芦撞在地上,撒个精光。

气得老头提着扫帚绕着槐树追着空气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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