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2/2)
“哪句。”
“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比我好说话。”
晏子屿脚步没停,“她在夸你。”
“那不是夸。”
“那是什么。”
唐初南想了想,“是服了。”
晏子屿没接话。
走出巷口,陈铮把马牵过来,看见宁安王背着王妃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两下都没开口。
晏子屿走到马边,把唐初南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你确定。”
“确定。坐车太慢了。”
晏子屿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跨上去,一手揽腰一手握缰。
“回府。”
马跑起来,城东的街道在两边闪过,铺子、茶楼、布庄、药铺,一个接一个。
经过墨仁堂旧址时,唐初南偏头看了一眼。
门板钉死了,门楣上那块“墨仁堂”的匾还挂着,字褪了色,灰蒙蒙的。
许长安死了。他的药窖还在。他的师兄影跟着晏渊走了。
这条线断得干净。
她把视线收回来。
进了王府,沐云在正院门口等着,脸上写满了担心但不敢问。
唐初南下马的时候站稳了,自己走进院子,脚步没晃。
进了屋,坐到椅子上,手放到桌面上。
不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的,没有血,指甲缝里有点灰,是秦家老宅的灰。
沐云端了茶进来,放到手边,又退出去了。
晏子屿把怀里那本册子掏出来,放到桌上。
两人看着那本册子。
“这东西留着,”唐初南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时候不用了,再处理。”
“太皇太后往后要是不认账呢。”
“她不会。”唐初南把茶放下,“她今天亲手把册子放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认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可以不给。”唐初南看着他,“她手里拿着册子,我没拦,你也没抢。她完全可以揣着走。她放下了,说明她确实想收手。”
晏子屿把册子翻开,翻到那页名目,盯了一阵。
“传位诏书,此稿另存,不录。”他念了一遍,“这个'另存',你觉得存在哪?”
“不重要了。”唐初南靠住椅背,“遗诏的事,到此为止。找不找得到,都不影响现在的局面。皇帝坐着,太皇太后退了,秦婉柔活着。够了。”
晏子屿合上册子,放到柜子里,上了锁。
钥匙递给唐初南。
唐初南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贴身衣袋里。
“秦婉柔那边的信,让陈铮送去了。”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
“嗯。”
“她看了会怎样。”
“会哭。”唐初南说,“她爹的家书,说天冷加衣裳那种。她肯定哭。”
晏子屿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远远的,在院子另一头跟府医说什么,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唐初南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生命值剩余:3分钟。”
还是三分钟。
卡着。
不涨不跌,就卡在那。
她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
“怎么了。”晏子屿的声音传过来。
“没回流。”
“什么意思。”
“上次耗空之后,封印稳了就会回流。这次不回了。”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可能是因为用得太多了,底子伤了。”
晏子屿手搁在桌上,没动。
“你爹那封信说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用一次,折的是他的命。”
“嗯。”
“命折完了,就没有了。”
唐初南没答。
这就是那封信的意思。
玉佩里封的不是什么能量值,是唐靖的命。他把自己的命留在里头,给女儿当保命的本钱。
用一次少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不会再回来了。
“三分钟。”唐初南把系统关掉,“以后就是三分钟了。”
晏子屿盯着她,很久。
“三分钟能干什么。”他声音闷。
“能保一次命。”唐初南把玉佩攥住,塞回怀里,“关键时刻用一次。一次就够了。”
“不够。”
“够了。”她看着他,“我爹留了三分钟,够救一次命。以后不用了。往后的事,不靠玉佩。”
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攥在膝盖上。
唐初南看着他那只手。
关节发紧,指头蜷着,跟今早在慈宁宫门口一样。
她伸手过去,把他那只手掰开,五指插进去,握住。
晏子屿没躲,也没动,就让她握着。
两个人坐在那,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乐安的声音又传来了,这回是在叫——“母亲!父亲!秦夫人哭了!绿竹说她看了信就哭了!”
唐初南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
“别喊了。”她冲窗外喊了一声,“让她哭。”
乐安的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又蹬蹬蹬跑了,这回是往客院方向。
“这孩子——”唐初南站起来要追。
晏子屿把她手拽住,没让她站起来。
“坐着。”
“他去客院了。”
“让他去。”晏子屿把她按回椅子上,“秦婉柔哭就哭,乐安去了也不会出事。”
唐初南被他按住,坐回去,看着他。
“你今天管我管得太多了。”
“以后会更多。”
唐初南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凉了。
她没放下,就喝凉的。
外头日光斜了,打在窗棱上,一条一条的影子落到桌面上,跟着风动。
宁安王府里的这个下午,什么大事都没有。
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门关着,没有消息。
皇帝在崇文殿里批折子,没有传唤任何人。
晏渊和影已经出了城,往南走了,再没有消息。
孟清源在城郊庄子里,陈铮的人守着,安安静静的。
秦婉柔在客院里哭,哭完了洗了脸,让绿竹端了碗粥来,吃了。
乐安在客院门口坐了一会儿,等秦婉柔吃完粥,跟她说了句什么,秦婉柔笑了一下,他就跑回来了。
跑到正院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母亲,秦夫人笑了!”
唐初南坐在屋里,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茶杯搁到桌上,声音很轻。
晏子屿还坐在对面,一直没走。
一下午了。
折子也没批,茶也没喝,就坐着。
唐初南看着他,“你不去忙?”
“不忙。”
“北境军那边……”
“不急。”
“皇帝那边……”
“不管。”
唐初南把嘴闭上了。
日头再斜一点,就该点灯了。
沐云进来收拾桌上的茶具,换了壶热的。
乐安在院子里玩够了,跑进来,往唐初南腿上一趴,“母亲,今天不出门,好无聊。”
“明天出。”
“真的?”
“看情况。”
“又看情况。”乐安嘟了嘴,转头看晏子屿,“父亲,你说明天能不能出去。”
晏子屿看了唐初南一眼。
“你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乐安趴在那叹了口气,整个人摊在唐初南腿上,不动了。
唐初南把手放到他脑袋上,摸了摸。
头发软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灯点起来,光落在桌上,暖的。
王府里各处的灯也亮了,客院那边,厢房那边,前院后院廊下,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唐初南手按在胸口。
玉佩在那。
凉的,沉的,只剩三分钟。
她爹的命,就剩三分钟了。
够了。
留着。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这一辈子,不用最好。
“晏子屿。”
“嗯。”
“今天谢谢你。”
晏子屿抬头看她,没说“不用谢”,也没说客气话。
他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乐安从她腿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吃饭去。”
乐安在他胳膊底下挣扎,“我自己会走!”
“不会。”
“我会!”
三个人往饭厅走。
乐安被夹着,腿在空中蹬,嗷嗷叫。
唐初南走在后头,看着父子俩的背影。
一高一矮。
高的把矮的夹着走,矮的不服气,胳膊腿全在动,像只翻过来的乌龟。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是笑了。
真的笑了。
很小,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确实是笑。
廊下灯笼晃着,光落在石板上,来回摇。
王府里的夜,安安静静的。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