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够也得够(1/2)
外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甲胄摩擦声,齐刷刷往两边退。
太皇太后收回喊话的劲,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手指微微蜷着,攥在袖子里头。
晏渊睁开眼,迈步往外走。
影扶着他,没说话,腰侧的刀没收回鞘。
唐初南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玉佩,掌心还在渗血,她没管,用袖口堵着。
阳光一下打进来。
晏渊站在石门口,被光激得眯了眼。
他在地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刚才地宫里全靠夜明珠撑着,这会儿见了真正的日光,整个人晃了一下,影赶紧收紧手臂。
“主子。”
“松手。”晏渊没让他扶,自己扶着石门站住。
石门外头,羽林卫分成两列退在松柏后面,为首那个将领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不知道该看谁。
太皇太后从后头走出来,没看羽林卫,也没看晏渊,径直往山道上走。
嬷嬷们跟上去,脚步碎得像小跑。
“太皇太后。”唐初南出声。
太皇太后停住,没回头。
“药材两个时辰能配齐,在哪配,您说句话。”
太皇太后侧过脸,“回宫配。”
“他进不了宫。”唐初南指了指晏渊,“先皇陵的人都看见了,他从棺材里出来的。您带他进宫门,明天朝堂就炸了。”
太皇太后不说话了。
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
“在这配。”影开口,“先皇陵后山有药库,当年守陵太医留下来的。药材旧了些,但主子认得出哪些能用。”
太皇太后转过身,看着影。
“你对这里倒是熟。”
“属下在这守了六年。”影回她,“每一块砖都认得。”
太皇太后盯了他片刻,扭头冲嬷嬷说了声,“去找药库。”
两个嬷嬷快步跑了。
唐初南往山道另一侧看了一眼。
松柏外头,更远的地方,有旗帜。
北境军。
晏子屿真来了。
她没吭声,把视线收回来。
晏渊也在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得久,比唐初南久,脸上没什么起伏,可站着的身体慢慢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影注意到了,没拦,也没问。
“子屿多大了。”晏渊突然问。
这话问的是唐初南。
“二十六。”
晏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唐初南算了一下。他被封进棺材的时候,晏子屿大概七八岁。
一个父亲,缺席了快二十年。
“他知道我的事吗。”晏渊又问。
“知道。”
“谁告诉他的。”
“孟清源。”
晏渊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是冷的那种。
“孟清源还活着。”
“活着。暂时被看管了。”
晏渊没再问。
他转过身,靠着石门外头的石壁,慢慢坐下来,像是走这几步路已经把他掏空了。
影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
晏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出来,淌进脖子里。
唐初南没看他,转身走向山道拐角。
拐过去三十步,有个人等着。
陈铮。
“王妃。”陈铮压着嗓子,“王爷让属下问您,要不要动手。”
“不动。”唐初南站定,“太皇太后的羽林卫退了,她没翻脸。晏渊答应解毒了,现在谁也别乱来。”
“可王爷说——”
“告诉他,我要他等。”唐初南看着陈铮,“不管外头出什么事,没有我的话,他不准带人冲进来。”
陈铮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唐初南从袖子里把那块帕子掏出来,就是包着春杏半块木牌的那个,“把这个给王爷看。”
“什么意思?”
“他看了就知道。”
陈铮接过帕子,转身往树林里跑。
唐初南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
她到底还剩几个时辰。
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发痒,血凝了,但没完全止住。
玉佩在怀里,沉沉的,热度已经退了,只剩那道裂缝贴着胸口,像一把没磨利的刀。
她走回去。
太皇太后坐在守陵值房门前的石凳上,一个嬷嬷在给她揉手。
晏渊在石壁
两方隔了十几步。
唐初南走到中间,谁也没靠。
“药库找着了吗。”
“找着了。”去找药库的嬷嬷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西不少,就是落灰厉害,得收拾。”
“带我去。”晏渊撑着石壁站起来。
影搀他,两人跟着嬷嬷往后山走。
唐初南也跟上去。
太皇太后没动,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初南。”
唐初南停住脚。
“哀家不会杀你。”
唐初南没回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是唐靖的女儿,唐靖替先皇封了棺,算是有功。哀家不做忘恩的事。”
“太皇太后。”唐初南转过身,“您在地宫里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再问一遍。解完毒,晏渊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揉手的动作停了。
“他是乱臣。”
“他是晏子屿的父亲。”
“所以呢。”
“所以您处置他之前得想清楚。”唐初南盯着她,“晏子屿在外头,带了北境军。你杀了他爹,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您留面子。”
太皇太后慢慢站起来。
“你在替晏家说话。”
“我在替您算账。”唐初南声音没升也没降,“解毒之后,您活了,晏渊也活了。您把他放走,晏子屿欠您一个人情。您杀了他,晏子屿反了,这笔账,您自己算。”
太皇太后盯着她,好一阵没开口。
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你倒是替宁安王府打算得周全。”太皇太后说,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宁安王妃。”
这话堵得太皇太后没脾气。
老太太坐回石凳上,挥了挥手,“去吧。盯着他配药,别让他做手脚。”
唐初南转身走了。
药库在后山一间石屋里,门板快烂了,推开就是满鼻子霉味。
架子上摆满了坛坛罐罐,有些封口还是蜡封的,有些已经裂了,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晏渊站在架子前,一个罐一个罐拿起来闻,偶尔打开看一眼,又放回去。
影在门口守着,刀横在膝盖上。
唐初南走进去,没靠太近,在角落的木墩上坐下。
晏渊没看她,手里在翻一个布包。
“你嫁给子屿多久了。”
“不久。”
“他对你好不好。”
唐初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
“还行。”
晏渊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透了的草药,他凑近闻了闻,皱了下眉,搁到一边。
“我在棺材里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一直在翻药材,“可有时候能感觉到外头有人来。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棺材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水底下。”
唐初南没接话。
“你爹来过好几次。”晏渊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拧开盖子,“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他就把我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来了。”晏渊把瓷罐放到桌上,“再后来,那道封印开始变弱。我就知道,他死了。”
石屋里只有翻罐子的声音。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这人比晏子屿矮半头,肩膀没那么宽,可站在那的样子有几分像。手指的骨节也像,握东西的时候习惯先用拇指压住。
“孟清源说你是反叛。”唐初南开口,“先下手为强。”
晏渊手停了。
“他怎么说都行。”
“那你自己怎么说。”
“我说。”晏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我当年只想带着子屿离开京城。是先皇不让走。”
“不让走就造反?”
“不让走就得死。”晏渊声音低下来,“先皇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有威胁,你就得死。我不反,晏家满门都得给他陪葬。”
唐初南没再追问。
这事谁说都有理,当年的真相,死人不会开口。
“药配得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差一味。”晏渊回到架子前,翻了半天,摇头,“这里没有。”
“差什么。”
“蜀地产的九节菖蒲。”晏渊把手上的药材放下来,“没有这个,毒解不了。”
“蜀地?”唐初南皱眉,“那得好几天。”
“不用去蜀地。”影从门口开口,“京城里有一家,以前专门替宫里供药的。墨仁堂。”
唐初南身体绷住了。
墨仁堂。
许长安的药铺。
三年前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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