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两千年了(2/2)
他的眼睛闭上了。蛛网膜下腔的脉动节奏重新覆盖了网状激活系统的微弱放电——虹膜上最后一小片未被覆盖的深色区域被缓慢扩张的暗红色斑块吞没。他的手还保持着画完那道线之后的姿势——食指微微伸出,指尖停在那道线的末端,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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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砖楼三楼,唐震每天刮胡子用的那面旧镜子正在发生变化。镜面边缘已有细微裂纹,镜背水银涂层开始剥落。
顾敏在给油灯添油时视线扫过镜面——镜面中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灰白色字迹。不是刻上去的,是星图粉末的碳基晶体从镜面内侧往外渗透——晶体在玻璃内部改变了水银涂层表面对光的吸收率,字迹像从镜面深处逐渐浮现出来的阴影。
字迹只有几个字:五车间地下。安邦实验室。还活着的人在罐子里。
顾敏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动——她手里还拿着煤油瓶,瓶口对着油灯的注油口。她把煤油瓶先放下来,拧紧盖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去看那行字。字迹在镜面上保持了约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往镜面内部消退——碳基晶体在完成折射率变化后重新沉降回水银涂层底部,字迹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不可辨认的灰白色阴影,最后连阴影也消失了。
她把油灯底座重新放好,下楼。张玄灵正从一楼往上走。他看到她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表情。她手里攥着铜印,印面温度已经升高了。
“地下。”他说了两个字。
顾敏没有回答,转身去收拾背包。推床的人从值班室的门框边拿起了断铝管——他握上去时虎口的血痂边缘被重新撑开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液从血痂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铝管握把往下淌了极短的距离,然后凝住了。他没有松手。傩从背包里取出备用滤芯放在桌上,最厚的型号,包装袋还没拆。她用指甲在包装袋边缘划开一道口子,把滤芯取出来放在滤芯盒旁边。换滤芯的动作很轻。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铝管不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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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水位在归墟封印体系进入休眠后有所上升。
灰砖楼地下空间的铜门内侧——封印纹路在归墟封印体系全面休眠后已经消退,铜门可以正常打开了。推床的人先下去。暗河的水面在头灯光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盐霜层。盐霜在水面缓慢旋转,旋转方向和唐震体内树种脉动方向一致。
他站进水中时,暗河底的沉积物被踩动后泛起细密的浑浊絮状物,在头灯光下从脚边向四周缓慢扩散。他用断铝管试水深——水不深,刚好没过膝盖。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敏跟在身后,将归墟全程记录的笔记本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隔层——油纸边缘折了三道,压在背包盖板车间方向,温度越高。暗河的水温比空气温度低,冷意从膝盖往上蔓延,在腰间与上半身的体温交界处形成一道清晰的温度分界线。盐霜层在水面被他们经过时短暂分开,在他们身后又重新汇合。
暗河尽头是天然溶洞,被安邦改造过——地面铺了防腐蚀环氧地坪,墙壁上钉着已废弃的金属支架。推床的人先爬出暗河,把断铝管横在溶洞入口内侧的石壁凸起处撑住。铝管架在石壁和环氧地坪边缘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和岩石接触的摩擦声。
溶洞改造后的实验室入口没有门——只是一道缺口,边缘被水泥抹平过,水泥面上留有模板的痕迹。缺口后面是实验室的主空间。
数十个圆柱形玻璃罐沿废弃实验室墙壁排开,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附近。福尔马林溶液从透明变成了深棕色,头灯光穿过溶液时改变了色温——黄白色变成暗褐色,在罐壁后方留下深色的阴影。罐底沉淀着暗褐色的絮状物,在溶液缓慢的自然对流中沿着罐壁底部缓慢移动。
傩走在前面。她走到最近一个罐子前面——罐中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左肩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印刷标签,是手动缝上去的一小块布料,针脚粗而整齐,每一针的长度一致——巫即的制药部门标识。安邦复原了它。这人手指末端残留着极细的菌丝外鞘碎片,碎片在溶液中悬浮了很长时间,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灰白丝状物,绕着他的手指缓慢旋转。
她继续往前走。第二个罐子里封着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脊椎棘突从背部隆起,排列方向和正常脊椎反向——颈椎位置的棘突向后突出,穿透了后颈的皮肤暴露在外面。暴露出的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层,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没有溶解。巫咸的预知型异化。
第三个罐子里的尸体皮肤呈暗绿色——表面覆盖着铜绿结晶层,结晶层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没有溶解,被固化得更致密。巫盼的冶铜型。
第四个罐子编号旁贴着一截医用胶带,上面手写一个名字——赵庆。罐子是空的,溶液已经排空,罐底只有一层极薄的褐色残留物。这个罐子原本是为他准备的。
她走到尽头。最后一排培养罐的编号不是安邦格式。标签上的字体是手写日文——笔画精细,墨色已经褪成淡褐色。罐子里封着的是1945年至1946年间芥川龙彦从巫咸国遗址带走的十巫封印残留物所进行的第一批人体试验样本,比安邦建立制药厂早了整整几十年。
其中一具罐子里的尸体穿着旧式军装。军装的领章已经被溶液泡掉了颜色,只留下领口两块颜色略深的区域。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张已经泡烂的军官证——纸面已经完全碳化,但封面的硬壳还在,烫金的字体轮廓还隐约可辨。残存的部分还能看出名字:陈。1944年芥川龙彦开棺时试图用阴阳术压制棺中煞气的那位阴阳师——棺中爆冲出的黑气从耳孔灌入颅内导致颅内压力急速增高而死。死后被军部分配给土御门家族做解剖研究。器官和血液样本被分装在不同编号的罐子里排在旁边——肝脏、肾脏、眼球、脊髓段分别封在不同的溶液罐中,每个罐子的标签上都有编号和取样日期。
他本人完整地封在角落这个罐子里。罐盖密封完好。防腐液的液位标记线在罐体中部——封存后水分有少量蒸发,液面降至标记线下方极短的距离。
顾敏在实验室另一侧墙角找到了档案柜。柜门锁着——推床的人用断铝管撬开锁扣。铝管末端插进柜门缝隙时,锁扣在拉力下变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锁扣崩开了。柜子里码放着安邦全套实验档案——实验体编号、注入物质、异化方向、失败原因、处理日期。每一页纸张干燥完整,字迹清晰。
她在档案中翻到最后一页。编号是灰砖楼地下空间墙内七个人的名单——和赵庆员工登记表背面的名字一致。赵庆的名字不在墙内。他在观星型实验体那一页,编号后面标注一行手写字:处理日期待定。她把档案合上。铜印的温度在档案柜被撬开后升高了一截,然后慢慢降下来——归墟的物质大规模暴露后,封印体系在深处自行响应。
傩站在那一排培养罐前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在空气中形成了持续的背景声,久到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着她看完。
她看完之后,转身往出口方向走。她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停了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两千年了。”
她继续走。出口方向是暗河。暗河的水位在头灯光下还是灰白色的——盐霜层还在水面缓慢旋转。
灰砖楼的灯还在亮。守灯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