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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逼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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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左手拇指从无名指上移开,又按了一下小指。小指正常,辣椒的灼烧感清晰地从指尖传上来。然后他把整只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都还在动,外观上和正常的手没有区别。但拇指和食指已经彻底死了,中指刚死,无名指正在死,小指还活着。一根一根,像有人从拇指开始逐一切断他的神经。

感染正在按傩说过的三个阶段逐步推进。第一阶段:皮肤发黑,失去痛觉。他的拇指、食指、中指已经走完第一阶段,无名指正在走。第二阶段:骨头开始变脆。他还没进去,但快了。第三阶段:骨髓被替换,血液里全是巫毒——那时候他就不是他了。

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没有告诉顾敏无名指的事。不是不信任她——是告诉她也改不了神经坏死的速度。她知道了会记在笔记本上,像记唐震的鳞片翻到什么位置、记张姐的指甲变黑到第几根、记傩的盐霜蔓延到哪个关节。他不想被记。不是怕被记——是一个修了六十多年道的人,不想变成笔记本上一行症状描述。辣椒布包里还剩三四截,够嚼一两天。也许一两天之后,小指也死了。

顾敏在前面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的人又跟上来了。她没问。不是没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不问。老道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是“树枝刮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土路在前方分岔——左边是通往丰都港码头的旧公路,柏油路面被重型货车压得全是裂纹,路边歪着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右边是沿江的纤夫小道,碎石路面,宽度只够两个人并肩走,左侧是岩壁,右侧是江。江面在夜色里泛着极暗的碎光,对岸的山脊线几乎融进了天空。

顾敏蹲下来,把油灯放低照在地面上。纤夫小道的入口处有一排很新的轮胎印——不是普通货车。轮胎纹路很宽,胎面边缘有规则的波浪形花纹,和她在邮电所传真件上看到的恒温运输箱专用运输车的轮距一致。轮胎印很新,边缘锋利,没有被雨水冲刷过也没有被别的车轮压过——应该是今天傍晚到夜里之间留下的。安邦的转运车队就是从这里过去的。

她用手指沿着轮胎印往纤夫小道深处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这边。”端起油灯往纤夫小道走去。张玄灵跟在后面。灯焰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细细的橙黄色光带,往丰都港方向延伸。

纤夫小道越走越窄,岩壁越来越近,能听到江水拍在左侧石岸上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远处丰都港的橙黄光晕越来越亮,已经能隐约听到货船靠岸时缆绳收紧的咯吱声和甲板上装卸工人短促的吆喝。

安邦设施内部,走廊。赵庆从铁门前转身往回走之后。

他沿着暗红色应急指示灯的方向走回监测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技术人员大概去换班了。监测室里只有桌上那台监测仪还在运行,屏幕上唐震的生物信号仍在跳动。青金色那条曲线在每次心跳之后都会往上刺一下——很小的峰刺,但没有消失。在安静无人的监测室里,屏幕上的曲线显得格外清晰,灰白色的底光映在对面墙上,把墙壁的纹理照得发白。

赵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五年前他进厂的时候,也在这栋楼里做过体检。那时候安邦的招工广告贴在纺织厂公告栏上,写着“中日合资企业,福利优厚,入职即缴社保”。他排了大半天的队,抽了三管血,做了胸透和心电图。体检报告上盖了“合格”的红章。后来他才知道,那三管血不是用来查肝功能——是用来筛血刻基因的。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三个。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整齐,是安保队。赵庆没有跑,没有躲。他把员工登记表的正面翻过来——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照片还是他五年前进厂时拍的,头发比现在多,眼神比现在愣,姓名栏里写着“赵庆”两个字,用的是钢笔,墨水已经褪成淡蓝。他把登记表压在监测室的键盘底下,键盘是米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几个常用键的字母被磨得只剩轮廓。登记表压在上面,纸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黑斗篷。

第一个黑斗篷在他面前停住,掏出一副手铐。赵庆把手伸出去,什么都没说。手铐扣上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是闷的,是脆的,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黑斗篷押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方向不是他之前留纸条的铁门,是另一条走廊——更宽,灯更亮,尽头是一扇标着“特殊样本处理室”的不锈钢门。门上的不锈钢面板在走廊日光灯下反着冷光,门把是横杆式的,上面挂着一块红色的警示牌,字迹被反光遮住了,看不清。

不锈钢门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比手铐那声更深、更重、更短。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深夜。丰都港外围,沿江纤夫小道尽头。冷杉林边缘。安邦实验室。三条线各自逼近目标。

张玄灵和顾敏走到纤夫小道尽头。面前是一片废弃的河沙码头——安邦的丰都港货场就在对岸,隔着约莫半里宽的江面。货场里几盏高压钠灯把整个泊位照得通亮,橙黄色的光打在水面上,被江流扯成无数条碎光带,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江心。光带在暗色的水面上一明一灭地跳。泊位边停着一艘内河货轮,船身吃水很深——深到甲板几乎和码头平面齐平。甲板上整齐码放着墨绿色的恒温运输箱,和传真件上的型号完全一致。箱体侧面印着白色的HT-4A编号,每隔几个箱子就有一个亮着绿色指示灯,在甲板上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绿色虚线。有几个箱子正在被卸货工人从货轮上往码头搬运——两个人抬一个箱子,动作很慢,很小心,箱子底部有缓冲气垫,放下来的时候几乎不出声。

货场四周围着铁丝网,网顶拉了刀片刺绳,刺绳上挂着的露水在高压钠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两个黑斗篷守在入口处,还有一个在泊位边来回巡逻,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规律的硬底碾压声。入口处旁边立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印着“渝丰商贸有限公司——丰都港货场”几个字,漆面崭新——牌子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顾敏把油灯拧灭。火焰缩成一点蓝星然后彻底暗下去,玻璃罩上残留的余温在夜色里散出一缕极淡的煤油味。两人蹲在纤夫小道尽头一丛野芦苇后面,芦苇秆被江风吹得沙沙响。脚下的淤泥半干,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鞋底能感觉到淤泥底下有碎贝壳和螺蛳壳——这片河沙码头废弃之前是个渔船靠岸的地方。顾敏已经把笔记本掏出来了,借着远处货场高压钠灯的橙黄光,在第十四页画货场的平面图。她先画了江岸线,然后标出泊位的位置、货轮停靠方向、铁丝网的走向。巡逻路线用虚线标——两个黑斗篷守在入口,一个在泊位边来回,巡逻范围覆盖整个货场前区,后区靠近山坳方向没有灯,可能没有固定岗。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沙沙声被江风和芦苇的摩擦声盖住了。张玄灵蹲在她旁边,左手攥着铜印,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掏出来。

冷杉林边缘,傩走出林子。面前是一条沿山势往下延伸的碎石路,路尽头就是丰都港后方的山坳。赤足脚印在碎石路上彻底消失——路面太硬,踩不出痕迹。但方向还在。她站在林子边缘,右手掌心朝上,盐霜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白。唐震的血刻信号在货场方向——不是货场本身,是货场转运目的地的另一端。信号忽明忽暗但稳定存在,和她上一次感应时相比,强度略有回升。赤足脚印的指向和血刻信号在远处重合。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盐霜已蔓延至肘弯,在白光下泛着极淡的霜白色。小臂内侧的盐霜最厚,接近手腕处最薄——盐霜是从掌心开始往外长的,掌心始终是最厚的那一层。她把右手收回袖子里,沿碎石路往下走。碎石在脚下轻微滑动,发出极细碎的碾磨声。素色长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右臂上那层盐霜在极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

地下三层实验室,陈伯远合上记录本。他走到约束床边,低头看唐震右手掌心——那个“诺”字在无影灯下极暗,但还在。比三小时前更亮一点。不是发光,是字形边缘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青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像被压了一层厚玻璃的烛火被擦掉了玻璃上的灰。他把记录本放在实验台角,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备注:“22:47。血刻活性指数回升至采样前基准线的百分之七十三。瞳孔反应接近正常。自主语言活动持续。建议继续维持当前采样频率,暂不调整。”然后在实验台前坐下,关了台灯。实验室陷入半暗,只有监测仪屏幕的灰白底光和低温保存架上试管里青金色液体自身发出的极淡荧光。

张玄灵盯着对岸货场。高压钠灯把恒温运输箱上每一个编号都照得清清楚楚。内河货轮的引擎开始预热——先是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从底舱传上来,然后是持续的低频震颤,把泊位边的水面震出一圈极细极密的波纹。高压钠灯在波纹上投下的碎光被震得更碎了,从码头到江心,整片光带都在轻微抖动。船尾的螺旋桨还没转,但引擎已经在蓄力。甲板上的装卸工人加快了动作,最后几个恒温运输箱正在往码头上搬。

“转运要开始了。”顾敏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合上。她看了一眼张玄灵,又看了一眼冷杉林方向——傩大概已经到了山坳。三个人都到了,都蹲在暗处,都在等。货场里引擎声越来越响,江面上的碎光越抖越厉害。包围圈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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