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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血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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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有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我直接从木梯顶端滚到一楼。摔得不轻,肋骨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喘不上气。爬起来的时候四周全黑了,只有大门缝隙透进来一道白光。我往光的方向跑,跑到门口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把我拽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是个大姐,三十来岁,力气大得不像女人。她浑身在发抖,但手捂得很紧,不让我出声。她指着门外,声音压到最低——别走,你看外面。

我趴在门边往外看。坝子上全是人。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人。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我一开始以为他们还活着——因为他们的手指还在动。手指、脚趾、眼皮,都在抽搐,不是大动作,是极细微极细微的颤动,像睡着了在做梦。然后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塌了半边,眼珠子掉在外面,下半身拖着一团被碾碎的肠子。她不抽搐,不动了。其他人还在动。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小女孩身边时脚直接踩在她脸上,踩碎了。他没停,继续走到一个穿黑袍的人面前跪下来。黑袍人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只露出一只手,手指极长极细,指甲不是人的指甲——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它坐在一顶极高的竹轿上,一动不动。老头跪在竹轿前,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声音像破锣,一个字都听不懂。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就是刚才给三胖倒酒的那个。她站在坝子中央,头上不是头发,是鳞片。鱼骨头似的鳞片从额头往发际线方向蔓延,鳞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头发在动——是蛇。一条一条极细极细的青黑色小蛇从她头皮里钻出来,每一条蛇的末端都是一颗缩小的人头,五官清晰,眼睛和嘴巴里还在往外喷火。她在笑,嘴角那个扯上去的弧度还没弹回去。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隔着整片坝子,她盯着我。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自己烧的。她发出一声极尖极尖的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金属刮石头的尖啸。我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嘴巴张着,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后来发生的事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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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蜷缩在坝子外一棵老树的树洞里,浑身僵硬,嘴里全是自己的头发。天已经亮了。坝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黑水,没有竹轿,没有黑袍人。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瓦都没有。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裤腿上沾着碎肉,很小很小的一块,已经干了,洗不掉。不是幻觉。

老树根底下长着一株草。不是普通的草——开着红花,花瓣朝下卷,形状像龙爪。根上沾的泥是湿的,干了那么久,根上的泥还是湿的。我不认得这东西,但老奎之前说过,山里有一种草,开红花,根上带泥,能解尸毒。我没敢碰。把位置记在脑子里——老树,树洞,朝南的根。

我把笔记本和铜钱塞进背包最底层。字条压在铜钱着我一起烂在这里。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个背包,带到山外去,交给一个叫张玄灵的老道士——他是我师兄,龙虎山下来的,守着一方铜印。告诉他,血村里的事不是我编的,坝子上那些死了还在动的人不是我眼花,那条蛇变的女人是真的。告诉他要小心那个穿黑袍的——它要的是人的壳。还有,树底下那株开红花的草,可能就是老奎说的彼岸花。我没认出来,他应该认得。

字条压在铜钱些东西不会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唐震合上笔记本。右手食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铜钱还压在笔记本留给师弟的遗物、林明嗣写给采药队总指挥的指令、一枚不知谁系在竹笛上的旧铜钱。他没有说话。张玄灵也没有去看那些东西。他把铜印挂回脖子上,嚼干辣椒的动作停了——不是慢了,是停了。张薙是他师弟,龙虎山同门学道。师父走后,铜印传给了他,没传给张薙。张薙自己下了山,去做了守门人。现在铜印还在他手里,师弟的遗言压在唐震背包里。他师弟在最后时刻写下的不是求救,是叫他把那些东西带到山外去。张玄灵把干辣椒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盐霜上,没胃口了。

天黑得忽然。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瞬间全黑。像有人把这片坝子上空的月光全部收走了。顾敏的灯焰在同一时刻自行蹿高,焰色从橙黄转为蓝白,火焰高度从半指蹿到两指,照得她手指发青。

坝上的尸体开始动了。先是老妇人——她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和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不同,这次是指节主动弯曲,指甲在掌心盐霜上抠出一道极深极深的划痕。然后是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头往右侧偏转了一下,幅度极小,像睡久了想换个姿势。然后是所有人——所有尸体的手指、脚趾、眼皮同时开始抽搐,不是在梦里抽搐,是醒了。盐霜从他们掌心簌簌往下落,落在石板地面上,碎裂声在这片被抽走声音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极细微极密集,像下了一场极干极干的雨。

张玄灵压低嗓子,声音像砂纸刮石头:“别动。别出声。还没完全醒——醒了就会找人。”

顾敏背靠吊脚楼的木柱往后退。灯焰在她手里剧烈摇晃,蓝白色的光斑在尸体和地面之间来回跳跃。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抱紧灯没有叫。老冯蹲在木柱后面,手里攥着那半袋盐,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念进山前在槐树下念的那三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唐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右臂纹路忽然闪了一下青金色光——不是鳞片,是纹路。退潮水线般的细密纹路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他撑住木柱,手指抠进那些被张薙抓出来的旧抓痕里,指节和木刺嵌在一起。

张玄灵扶住他的胳膊:“你走不动了。”

唐震没有逞强。他靠着木柱坐下来,右臂搁在膝盖上。瞳孔边缘的青金色在黑暗中极淡极淡地闪了一下,然后熄了。顾敏把油灯放在地上,蹲在灯旁,两手抱着膝盖。她还在看坝上那些正在抽搐的尸体,但她没有问“它们什么时候会站起来”——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张玄灵掰了一截干辣椒递给她,没有看她,只是把辣椒搁在她手边的盐霜上。他说辣味压惊,老道在这儿,鬼吃不了你。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印面网状裂纹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那道从“道”字正中间穿过的纵向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边缘,只差一丝就彻底贯穿。他没有看那道裂纹,而是抬头看坝子对面那片冷杉林的方向。

天还没亮。远处对岸冷杉林间,隐约有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在明灭。不是瘴气,不是祠堂,不是任何他能认出来的灵异光源。那是另一盏灯——或者说,另一个守灯的人。傩在对岸守夜。她一直站在对岸,等亡魂完全醒来。因为没完全醒的鬼驱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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