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道观(2/2)
唐震把手里那根松柴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松木涩味沾在舌尖上。他把柴放下。
“那个当兵的,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穿件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左边口袋插支钢笔。右手掌心——有道疤。”
唐震没接话。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部队里码弹药箱的手法。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攥了一下那张借书卡——没拿出来看,只是攥着。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煤炉上铁壶嘴还冒着白汽。李道士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搪瓷盆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没再说话。
张玄灵画符的时候唐震没进去。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柴捆扎好,扫了扫台阶上的松针。山腰的风灌进来,松脂味吹得满院子都是。每隔半个时辰,他会经过静室门口——不是刻意的,正好去看一眼山下的江。每次经过,门帘后面都传出笔尖擦纸的声音。那种沙沙声始终没停,像钝刀在磨石上拖。
过了正午,张玄灵推开门。符纸晾干了,一张一张码进匣子。食指指腹被朱砂里的细砂磨出一道道红痕,虎口老茧上染了一圈洗不掉的暗红。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沾着一小片金箔碎屑,在稀薄的山光里闪了一下。合上匣子时动作很慢,搭扣合上的咔嗒声在空院子里格外清楚。
“画了几张。”唐震靠在门框上。
“九张。全是五雷符。”
唐震顿了一下。他见过张玄灵打乔广——那是甩符。随手扔出去,道元一激,雷光就炸开。现在在静室里坐了将近三个时辰,画九张符,站起来要伸手按墙才能走第一步。这个状态他见过——鹿鸣寺熬完通宵制丹,走出寮房时脚步也是这么沉。
“你在码头甩的那张也是五雷符。甩出去就完了。这次费这么大劲。”
张玄灵把匣子搁在石凳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甩符是把存在符里的东西放出去。造符是把东西往符里存。码头那几张都是师兄去世前画的——他存的雷,我放的。放符只需要敲门,说声敕令就出去了。造符是要从天上把雷引下来,用朱砂当引子,封进黄纸里。”
辣椒嚼完,辣味让他眯了下眼。他把手在膝盖上蹭蹭,蹭掉残余的朱砂粉,摊开掌心给唐震看——虎口老茧磨得发亮,食指侧面被符笔压出的凹痕里积着长年洗不掉的暗红。这双手和唐震父亲那双手干了不同行当,但都用了几十年,都留下了任凭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痕迹。
“码头消耗的道元还没恢复。造这九张,等于把剩下的道元分成九份,每份都封着贫道一缕心神。九张不是九个数——是九道,打一道少一道。”
唐震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个匣子。九张五雷符。不是九张纸。是他封存的九道天雷。他把匣子端起来。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像木头。
张玄灵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敞了两颗扣子的领口露出一截比唐震还瘦的锁骨。他把匣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臭小子,老道晓得你心肠硬,不肯当我徒弟——可我老道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把手在空气中随意挥了一下,花白胡子动了动,“但愿你哪天想通的时候,我这个老头子还在。”
他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趔趄了一下又稳住了。刚才那句话攒了一上午的力气全用光了。唐震站在原地,手里空了。石凳上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金黄色的,一片落在他鞋面上。
李道士在厨房支了张矮桌。三碗豆花,一碟蘸水,几个蒸红薯,一碟泡萝卜。豆花是石磨磨的,细得入口就化。蘸水是油辣子拌葱花,香气把厨房里松木柴的味道全盖住了。泡萝卜是李道士自己腌的,切薄片,酸里带一点甜。
张玄灵吃得很慢。右手食指上还沾着那片金箔,夹豆花时在筷子上一闪一闪。
李道士夹了块红薯,慢慢剥皮。“这山上的石碑,我记得有一块上面刻了个人,掌心朝外,手心里刻只眼睛。不是道教的东西,也不是佛像。更老。道教来这座山之前,就在这山上了。”
唐震停了筷子。“什么眼睛。”
“就一只眼睛。没眼皮,没眉毛。就一只眼。刻在掌心正中。跟你那道疤——一个位置。”
红薯的热气在李道士和唐震之间升上去,散了。
唐震没接话。把那块红薯放在碗边上没吃。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借书卡。
下山时天色偏西了。
石阶两边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山腰有处空地,从树梢缝隙间能看到长江,江面被夕光打成一片碎铁皮。
张玄灵抱着匣子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时更重。唐震跟在后面,错开一级台阶。
走到半山腰那处空地,张玄灵忽然站住了。没回头。
“你口袋里那张借书卡,跟你老汉去看石碑,是同一年。”
唐震没回答。
“他知道你会来这儿。你老汉离职证明上,签字栏是空的。”
“他没离职。”
“也没留在厂里。你老汉走了很远的路。后来自己回来了。有些东西没带回来。”
松风吹过来,松针味灌满了整条石阶。唐震没接话。他在想父亲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很久的样子——别人都走了,天黑了,他还站在那里,看一块没人能读懂的石碑。那只刻在掌心的眼睛也在石碑上看着他。
山脚公交站台已经没人了。两人还是走回了码头方向——下山路和公交路线不同,老君洞山路直通江边,傍晚反倒比早晨更静,只有松涛声从山顶一阵阵往下灌。
张玄灵抱着匣子继续往下走。走得很稳,步子却比上山时更慢。唐震跟在后面,还是错开一级台阶——上山时的那一级,一直没超过他。
“明天该去歌乐山了。”他说。不是问句。
回灰砖楼时天刚擦黑。周嬢嬢在楼下收被子,看见两人回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朝楼上努了努下巴。
“有封信。下午放门口的。”
唐震上楼。门口地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没邮票,没邮戳,没寄件人。封面只写了三个字——唐震收。毛笔字,笔画软,骨架立得住。普通土纸,封口一小截白棉线松松绕了一圈。
他撕开。里面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四个字。
地址是歌乐山上一处具体的门牌号。
他把纸条递给张玄灵。张玄灵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松针。这信是从山上带下来的。”
信封底沾着根干透的松针,暗绿色,针尖枯黄。他又把信封翻过来抖了抖——细粉末落在桌上,松花粉,干成了淡黄色。
“不是新鲜的。松树早结果了。这是去年冬天掉的。”
张玄灵把借书卡和铜钥匙也从木箱上拿过来,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方桌上——借书卡、铜钥匙、牛皮纸、信封。
四样东西,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楼下轮渡的汽笛又响了,隔着巷子传来,被吊脚楼木柱子挡了一下,闷闷的,节奏却还是那种从几十年前一直响到现在的节奏。
唐震站在方桌前,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把信封和借书卡并排摆好——借书卡是父亲的笔迹,信封上的字是别人的。两样东西隔着十年放在同一张桌上,指着同一座山。
他拿起搪瓷杯,把凉水喝完。窗外江面夜航的货船正在过弯,汽笛拖了个长音,在峡谷里荡了三声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