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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鹿鸣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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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百来年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来丰都的人只顾着看鬼,没几个抬头看字。”

张玄灵剥了颗花生。“丰都名山这地方,千百年来最出名的确实是鬼城。但丰都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做秤的——秤砣是人心,秤盘上搁的是人一辈子做过的事。”

慧明师父缓缓点头。“天子殿前还有一副对子,上联写‘神目如电’,下联写‘善恶难瞒’。说的就是因果不爽。”他抬眼看向唐震,“世人来丰都,多是为了看鬼。但真正的鬼,在人心里。”

唐震看着那些地狱里受刑的人脸。每一张脸上都不是恐惧——是悔。恐惧是怕,悔是自己知道自己该。他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命本来不该绝,自己作上来。”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别人。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在说所有人。

慧明师父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那幅地狱变相图,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件压在舌根底下太久、已经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贫僧出家之前,俗名叫陈广发。”他说,“在丰都码头一家粮行当账房。川岛洋行的日本人来收药材,我贪那点租金,把仓库地窖租给他们放货。不知道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从溶洞里撬下来的法器。不知道地窖被改成了实验室。不知道被绑进去的都是码头上的穷苦流民。那年冬天我在码头看见他们把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往江里扔——白布散开时我认出了那张脸。是码头洗衣铺的女儿,往年冬天总多给我一碗姜汤。”

斋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双桂山的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但他没有抬头。

“我当晚下去翻了那个地窖。上来之后在地上跪了很久。第二天去衙门,师爷说这事管不了,日本人马上撤了,让我别惹祸上身。我不是不知道这状告不赢。我是知道告不赢才去告的——好像把程序走完,心里那关就算过了。他一句话把我戳穿了。说完我回了粮行,结了工钱,徒步走到鹿鸣寺,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住持收我为僧。住持问我为什么出家。我说欠了债,还不清,只能还一辈子。”

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搁在碗沿上。“住持给我取法号慧明——智慧未明。这名字,本身就是一句判词。”

张玄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剥起了花生。他十几年前路过丰都时就认识慧明师父,但他从来没问过慧明师父为什么出家。出家人各有因果,有些事不必问。但他现在才明白,这老和尚每年九月初九独自下山去江边烧纸不是为了超度——他从不超度,只烧纸。“没资格替亡魂超度,只能点灯让她们看见我还在等着挨骂。江边晚上的灯不能灭,灭了她们就看不见我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贫僧这辈子,只配给亡魂点灯。不配替她们超度。”

唐震没有说话。他想起韩科把掺了蛊的药片塞进张姐手里时,韩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韩科没有出家,韩科死了。慧明师父活着,每天在这座寺里诵经、扫地、点灯,守了几十年。哪个更重,哪个更轻,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金刚塔井底那些被撬开的崖棺里,每一具失踪的尸骨都跟川岛洋行有关。慧明师父当年租出去的那个地窖,可能就是其中一具尸骨被拆散装箱的地方。这老和尚守的根本不是这座破庙。他跟赵翠娥守的是同一口井。

夜里,唐震在禅房睡不着。窗外月色正亮,照在双桂山后山那条通往大沱口方向的石板路上。他把骨简从背包里翻出来,简面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比在溶洞里淡了许多,但那股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感觉还在。慧明师父白天说藏经阁里有一卷旧经文,上面记载过类似的符文。他明天要去翻翻。

他正准备把骨简收回背包,忽然看见石板路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极淡的、忽明忽暗的蓝绿色光点,像是有人在暗处点燃了一盏极小的灯。他想起在溶洞里,阿素转身时袍角上萦绕的那层光晕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光点已经灭了。但他掌心那块青铜印记还在发烫。

后山的风从大沱口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被埋了很久又翻出来的腐甜。唐震右臂的鳞片轻轻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预警。那栋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还在微微发着暗光的青铜印记,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鬼楼的歌声,也不是刚才在禅房里拆绷带时锁骨旁边那片还在翕动的鳞片——是慧明师父在斋堂里说那句“欠了债,还不清,只能还一辈子”时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很旧的、洗不掉的沉。

他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命本来不该绝,自己作上来。”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别人。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在说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包括慧明师父,包括那个被绑进地窖之前还送过一碗姜汤的洗衣铺女儿。也包括他。

他在南疆走过地狱,在后山仓库走过地狱,在金刚塔井底走过地狱。但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地狱。他自己的地狱,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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