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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悬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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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那层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水面平静得发亮,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浪,没有暗涡,连之前那些被暗涡卷着打转的枯枝和棺木碎片都不见了。整条江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突突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孤单。

冉老头把舵往左打了一把,船头偏开了一段,像是要绕开江心某个看不见的障石。唐震注意到他那只扶舵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他看到江心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方,有一股暗流正在缓缓上升。

不是泡沫,不是断木——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极细极淡,贴着江底往上浮,像是一缕烟从水底的缝隙里渗出来。它浮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见移动,但确实在上升。浮到水面时,它散成几缕极细的雾丝,细得像是谁用最软的毛笔在水面上轻轻划了几道。江风一吹,雾丝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连串的灰白雾团从江心深处往上冒,一团接一团,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极细的香灰倒进了江底,正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往上翻。那些雾团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脸盆大,它们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来,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船的方向。

冉老头忽然把舵往右猛打,动作快得惊人。船身猛地一歪,船舱里传来惊叫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摔倒。冉老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水相,连个名字都喊不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这东西不对——江底有东西,在往上浮!”

唐震右臂绷带下的鳞片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预警——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冰冷预警。比金刚塔井底那次更强烈,比后山仓库傩面阵催动之前更尖锐。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先是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片都像受惊的蛇一样竖起边缘,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片片往外翻。绷带被撑得吱吱作响,细密的裂痕从手腕处向上蔓延,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撕扯它。

掌心的青铜印记同时传来针扎般的锐痛——不是持续的热,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细的针尖叩击那块印记。他低头看去,印记边缘隐隐泛起暗青色的微光,那光很淡,但在昏暗的晨雾中清晰可见,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小块会发光的青铜碎片。

他一把攥紧船舷栏杆,木头的粗糙质感硌进掌心。右臂的鳞片已经翻到了小臂中部,青黑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血,血珠顺着绷带的裂痕往下淌,滴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热油溅到了冷铁上。

那三团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江底各个角落冒出来,贴着江底浮起,裹挟着断木碎片和几截不知道在水下泡了多久的缆绳——那些缆绳已经烂成了絮状,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雾气顺着暗流的走势往船舷两侧散开,像是在江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

唐震闻到雾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咸涩味,混着类似金刚塔井底的铁锈腥——不是江水该有的味道,更像是血水里掺了盐,又在阴湿处沤了太久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咸腥。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江面上很快铺开了一层极薄的、发着糊香的灰白膜。那膜薄得像蝉翼,贴着水面缓缓蠕动,所过之处,江水变得浑浊,像是被搅起了沉积多年的淤泥。那些雾气在水面上飘了一阵之后开始下沉,沉到水下极浅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暗流冲散的,是自己定在那里的。

水下极浅的位置忽然翻起一股漩涡。

不是顺着江流方向,而是逆着——它朝着船来的方向旋转,像是要逆流而上。漩涡起初很小,只有脸盆大,旋转的速度也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水纹的走向。但它在长大,在加速。周围的灰白雾气被它往里绞,越绞越多,越绞越紧。雾气在漩涡中心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那团灰白又在旋转中不断下沉,沉向漩涡深处。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沉。水面被它扯出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泛着白沫,白沫里夹杂着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碎玻璃,又像是冰碴。漩涡中心那不是淤泥的颜色,是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口。

冉老头回头朝船舱里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都回舱里去!关上门窗!莫再看江面——看了它会记住你的脸!”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挑担子的老汉抱起竹筐就往舱里挤,柑橘滚了一地;抱孩子的女人踉跄着冲进舱门,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看书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在甲板上,被江风一页页掀开。冉老头又吼了一声,那年轻人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钻进船舱。

唐震没有动。

他攥紧船舷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漩涡。刚才水下那一连串上浮的灰白雾团已经全部沉入漩涡底下,它们不是溶进水里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吞了下去。那漩涡像一张贪婪的嘴,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江面上的一切异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漩涡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一点过渡都没有。前一秒还在疯狂旋转,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水面平得像一块还没烧干的陶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些灰白雾气、碎木、缆绳——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江心重新陷入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但唐震听到了声音。

极细极尖的指甲刮擦声——跟金刚塔井底恶鬼刮铁条的动静一模一样。那声音从水下传来,隔着厚厚的江水,闷闷的,却又清晰得可怕。刮,刮,刮……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打磨什么,又像是在挠船底。

他右臂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绷带从手腕崩裂到手肘,碎布片像被利刃划过一样飘落。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肉深处翻涌而出,边缘裹着黏稠的黑血,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那些鳞片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扯——是它们自己往外翻的,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掌心血刻的温度也在攀升,烫得他整只左手都在发抖——但不是疼,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深处往上涌的饥饿感。不是饿食物——鳞片饿了。它们嗅到了江面上那些东西散发出来的怨气,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东西忽然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江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头发已经贴着水面往船底靠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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