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启程(2/2)
车厢里没几个人,唐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搁在膝盖上。窗外嘉陵江的水声越来越近,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那截用黄纸包着的树根。树根很轻,干瘪瘪的,表面全是褶皱,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味——是赵翠娥嚼了大半辈子那种苦,混着她灶房里烧了几十年的檀香味。她把唐震的血当保命的筹码,一滴一滴地算计,从三滴算到六滴,从竹符算到袖口上溅到的血渣子。她贪,贪到临死前还不肯把袖口上沾的血洗干净,因为那是她能在这口井边上活下去的唯一本钱。但她最后那一下没有选封井,也没有选逃命——她把竹筷绞在木板缝隙里,用自己的命替唐震挡住了那些从井底涌上来的恶鬼。贪婪和牺牲,在这老婆子身上不是对立的——它们用同一根树根嚼了六十年。
唐震把树根放回背包夹层,摊开右手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底下——井底的恶鬼被它吓退过,赵翠娥盯着它看了大半辈子,最后把自己的命赌在它上面。一个人身上带着让鬼神避之的血,就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比恶鬼更危险的东西。不是煞气,不是傩面阵,是那些知道他有这血、会不择手段来拿的人。韩科为了讨好林明嗣,把掺了蛊的药亲手塞进张姐手里。林明嗣为了长生,把试药者的编号从001排到056。赵翠娥为了保命,拿缝衣针一滴滴榨他的血。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韩科拿命,林明嗣拿数据,赵翠娥拿血——最后这三个人的下场他全看见了。韩科被他亲手撕碎,林明嗣还在办公楼里喝着茶等消息,而赵翠娥被拽进她自己守了六十年的井底。
江风把他脑子里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吹散了。张姐,韩科,赵翠娥——每个人都在找他要东西。张姐要他的安全,韩科要他的命,赵翠娥要他的血。她死了,而她算计了一辈子的那三滴黑血还锁在灶房的碗底,谁也没拿到。现在站在她身后的是林明嗣——他跟韩科一样,也跟赵翠娥一样,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但他还不知道林明嗣到底想要什么。
韩科临死前漏出过那个称呼——林先生。后山仓库里那张被撕破的试验计划书上还剩半个“林”字。今天上午在值班室门口,林明嗣派来的人送了一盒进口绷带。韩科死了,林明嗣没有收手,反而派人来探他的伤。赵翠娥被恶鬼拽进井底的时候,乔广就站在三步外看着,而乔广是奉林明嗣的指令来的。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姓林的跟韩科不一样——韩科会慌张、会说漏嘴、会在后山仓库里掏出傩面亲自上阵。但这个人在办公楼里喝着茶等他从金刚塔回来,顺便让人捎了一盒绷带。唐震把右手攥紧,那块青铜印记硌在掌心。他不确定这个林先生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还会再送绷带来——在丰都。
码头到了。唐震背着背包走上跳板,嘉陵江的水腥味扑面而来。船工正在解缆绳,看见他上船,朝船尾努了努嘴。唐震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脚边。江水拍在船壳上闷沉沉地响,码头的灯火在薄雾里越来越远。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那截用黄纸包着的树根,又摸到铜灯冰凉的外壁。赵翠娥守了六十年的井已经被重新封死,那截嚼了大半辈子的树根现在躺在他背包夹层里,挨着赵翠娥那叠没烧完的黄纸,挨着张玄灵那张手绘的溶洞地图,挨着张姐那张浸过血的饭票。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靠在船舷上,看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越来越近。韩科临死前漏出的那个称呼又浮上来,混着后山仓库里那半张被撕破的试验计划书——林先生。这个称呼跟韩科的嘴脸一起烙进了他脑子里。他一直没告诉张玄灵这件事。不是忘了,是还没找到机会说。他靠在船帮上看着江面的薄雾,心里有个声音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了:老道问过他,金刚塔那趟是不是撞上了新的人。他还没回答。等到了丰都,他要问老道一句话——那个被活佛从七星岗压进井底的东西,到底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