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火之城(上)(2/2)
旁边有人开口了。唐震感觉到这具身体转过头,看见一张脸。什长,管十个人的小头目。帽子歪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嘴唇冻得发乌,拿戈尾往远处戳了戳。唐震顺着他的戈尾看过去。雨幕深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蹲在山壁之间。城墙不是用石头垒的,是整座山壁凿进去的,岩壁上嵌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青铜面具。面具眼窝空空的洞里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像一排睁着的眼睛在暴雨中流泪。
他不认识这座城。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历史,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围。他只听到那歪帽子什长啐了口雨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三天了还不下令攻城,大营那些当官的在想啥子?再拖下去,对面那帮人把城墙上那些东西全点亮了,我看谁能爬上去。”
“你在怕。”另一个蹲在前排的什长回头插嘴,嘴里嚼着不知什么草根,涩得他不停眨眼,“怕就别来。打蜀国那阵子你不是冲得挺快?”
“蜀国是蜀国。”歪帽子什长不服气,“蜀国的人拿戈跟我们打,拿弩射我们。这城的不是——你晓得他们用什么?我昨天亲眼看到的。我们先锋队开到城下,还没架云梯,城墙上有个穿白衣的抬起手,雷就下来了。不是打雷,是他放的雷。就那么一抬手——小二百人,全焦了。”
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老兵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抱着戈,头盔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嘴角扯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巴人也是蠢。当年他们跟蜀国打了多少年,打不过,跑去秦国求爷爷告奶奶,引秦军进川。结果呢?秦国帮他们灭了蜀国,转手连他们一块儿端了。巴王自己都被押去咸阳,这会儿大概在秦王面前跪着喝风呢。”
他啐了口唾沫,拿戈尾敲了敲泥地:“现在轮到我们了。蜀国灭了巴国,巴人当年引来的秦军现在正往蜀国都城走。这就叫自食其果——谁都跑不掉。”
歪帽子什长没接话。唐震感觉到五百军士也没有接话。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蜀国南下攻巴,攻的是一座早就被秦国打残了的城,打的是一场赢了也没人喝彩的仗。而秦军正从北边压过来,蜀国这次出兵与其说是开疆拓土,不如说是抢在亡国之前再咬最后一口肉。
“用不着等白衣人。”嚼草根的什长把嚼烂的草根吐在地上,把话题拽了回来,“我听大营那边的人说,这座城夹在蜀国和巴国中间多少年了,谁也没打下来过。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敢打。这城里的巫师后裔——巴人叫他们‘巫’,不是名字,是姓——他们守城用的不是戈,是巫术。蜀国前几任蜀王派人来谈过,想让他们归顺,他们不答应。巴国也来谈过,也不答应。现在倒好,蜀国拿下巴国几个关隘,回头就要啃这块硬骨头。”
“啃得动吗。”歪帽子什长冷笑了一声,“我说,上头让我们现在来打这座城,就是让我们拿命填。填到那些巫师巫术用完、体力耗光,再让后头的人踩着我们上去。”
五百军士一直沉默。唐震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压着。他压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惧,还有他手下这几十个短兵的恐惧。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唐震能感觉到,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五百军士记得每个人的脸。歪帽子什长叫季,老家在蜀国北边一个产麻的地方,有个妹妹。嚼草根的什长叫黑子,是蜀国西南边过来的猎户出身,善于攀岩。那冷笑的老兵叫杜,从军前是岷江边上的船工,跟着五百军士从蜀道一路打到巴地,身上的旧伤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些人不是他手下的兵,是他的同袍。
战鼓变了。不是缓急的交替,是音色本身变糙了——鼓面被雨浸透,沉闷的轰隆里不再有清脆的尾声,只剩闷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心跳被闷在被子里。所有人的闲聊同时停了。
五百军士站起来。唐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忽然稳了——不是不怕,是命令下来了,所有杂乱的东西都被压到了底下。
“起盾!列阵!”
五百军士的吼声从喉咙里炸出去。他身后的几十个短兵同时站起,戈矛在前,盾牌在侧,铁甲摩擦的声音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方阵开始移动。唐震被铐在这具身体里往前推,能看见前排士兵后颈上淌下的雨水,能闻到铁甲缝隙里渗出的汗臭和铁锈味,能听见靴子踩进泥浆又拔出的闷响。城墙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然后城墙上有了动静。
不是那个白衣巫师。是更多的人——一群穿着素色衣袍的人,从城墙垛口后面站起来,站成一排。他们没有拿戈,没有张弓,只是站在那里,同时抬起了双手。
五百军士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些人不像是要守城,倒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念诵的音节绵密低回,几百人同时念,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暴雨和战鼓,像地下水从岩缝里往外渗。紧接着城墙根下裂开了数十道口子。不是地震,是一根根灰绿色带倒刺的藤条从泥里翻出来,像活蛇一样绞着彼此往上攀爬,越长越密,越长越高,在城墙和攻城方阵之间堆起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荆棘墙。
“他们的巫师动手了——绕!”五百军士压下戈尖,短兵阵朝右侧斜插过去,试图绕过荆棘墙的边缘。但城墙上那些素色衣袍的人没有停下。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白衣巫师双手高举,青金色的电弧从他十指间炸开,像十条蛇在半空中拧成一股,然后朝荆棘墙前方的泥地狠狠劈了下去。
雷不是冲人去的。是冲地。地面被劈开一道十几丈长、半尺深的焦黑沟壑,雨水灌进去立刻被滚烫的泥壁蒸成白雾。沟壑正好插在方阵和城墙之间,把他们唯一绕行的路线截断了。前排的几个士兵收脚不及,直接滑进了沟里,溅起的水花混着焦土和蒸腾的白气。荆棘墙在前,雷劈的沟壑在侧,城墙上的巫火全亮了,整面城墙的面具眼睛、嘴角、额头上的刻痕全部亮起了青金色的光。那些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跳动,在呼吸,在朝城下压。
“稳住!不许退!”五百军士嘶吼着,戈尖往前一指。唐震能感觉到他的声带在剧烈震动,感觉到他攥着戈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硬扛。他手底下的兵在荆棘和沟壑之间挤成一团,有人开始骂,有人把盾牌死死扣在身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后方的督战队刀已经亮出来了。退路比前路更短。
而城墙上那些巫师还在念。他们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一音一压,像是在用某种更古老的方式数着这些攻城士兵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