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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巫毒异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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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

那一印落下,以铜印为中心,地面的灰尘往外推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扫过之地连血腥味都淡了一层。异化唐震冲到半路,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墙,速度从疾驰被硬生生拽成慢行。但它的脚还在往前顶——鳞片在印法威压下炸开一层又一层气浪,骨板隆起的额头低下来,像一头硬扛着千斤石闸的公牛。它脚下的水泥地开始龟裂,裂缝从脚爪落点往外延伸,每往前一寸,裂缝就多一道。

张玄灵眉头微皱,印诀加了三成力。异化唐震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砸碎了水泥地。

但就在跪地的瞬间,它用那条跪着的膝盖猛蹬地面,整个人借力横扑过来——不是扑人,是扑印。指甲尖扫过张玄灵的右手袖口,灰布道袍被撕开三道口子。张玄灵借势暴退,右手翻出第二张符。左手掐诀的同时拇指在符胆上抹了一道血痕,符纸飞出,钉在异化唐震刚站起来的脚边。符纸沾地即燃,火焰是青色的,腾起半尺高。

异化唐震后退了一步。它围着那道青色火焰绕了半圈,喉咙里的低咆从凶暴变成被压制的暗嘶。

张玄灵的手探进怀里,手指触到第四张符。这一张比前三张更旧,符纸边缘已经磨毛了,朱砂褪了一层色。他的指尖在符纸上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异化唐震突然僵住了。

不是被镇住。是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从锁骨开始,一片一片,往后退。从手背退到手腕,从眉骨退到发际线,从肩胛退到脊椎沟。骨板在颅骨上发出细微的骨骼重组声,慢慢沉回颞骨底下。手指上的利爪从弯钩往回缩,退到一半时卡了一下,指甲根部渗出一缕黑血,然后继续往回收。鳞片褪尽之后,露出的皮肤上留着一层青灰色的鳞印,像是在皮肉深处烙下的疤。

第一次异化,时间到了。

煞气在宿主体内还没有完全扎根,它只能烧这么久。

唐震的身体晃了一下。竖瞳里的琥珀色冷光开始涣散,瞳孔那条黑线在圆与缝之间来回弹跳了几次,然后定格成人的圆瞳。他往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张玄灵跨前一步,在唐震的脸撞上水泥地之前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放平。他探了探鼻息,又扣住脉门停了几息,然后把葫芦塞子咬开,葫芦口怼进唐震嘴里。辛辣发苦的药液顺喉而下。他又从怀里摸出三枚暗红色的丹药,塞进唐震嘴里压在舌根下——不是吞服,是含。

唐震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睑紧紧闭着,但眼球在眼睑底下来回快速转动。他不在这个车间里了。他在更深的地方,在一片连张玄灵也进不去的意识深处。那里有东西在等他。

张玄灵站起来,转身走向地上那堆四分五裂的残骸。

他在那堆碎肉面前站了片刻。碎花布衫的碎片散落在血泊里,鳞片和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蹲下来,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符,轻轻搁在那堆残骸最上面。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掐诀,默念了一句极短的咒文。

符纸着了。不是明火,是幽蓝色的冷焰。火焰从符纸边缘开始蔓延,爬上碎花布衫,爬上鳞片,爬上碎骨。蓝焰所过之处没有黑烟,没有焦臭,只有一丝极淡的檀香压在浓烈的血腥气底下。那些被巫煞侵染的血肉在火焰中慢慢蜷曲、发白、碎成灰烬。水泥地上的黑血在蓝焰舔舐下褪成了灰白色。碎花布衫化为灰烬。鳞片化为灰烬。碎骨化为灰烬。只剩一小撮灰白的粉末,被破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一吹便散尽在黑暗里。

张玄灵把铜印收回腰间,弯腰将唐震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老人身板精瘦,但架着一个一百六十斤的退伍兵走得稳稳当当。走出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蓝焰烧过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只有水泥地上那几道半寸深的爪痕和龟裂的细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他架着唐震消失在了通往暗河的走廊深处。

五车间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细密的雨丝还在飘,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轻响。远处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越来越近。

老周的声音从铁丝网外面传进来:“这边!声音是从这边传出来的!”

几道光柱同时打在那道虚掩的铁门上。门上的角铁还焊着,封条还贴着,但门缝敞开了两指宽,从里面往外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门……门是开的。”年轻保卫科员的牙关在打颤。

老周端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冲后面摆了摆手。铁门被两个人合力拽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响。几道手电光同时射进去。光圈扫过碎玻璃,倒塌的货架,被撞凹的反应釜,水泥地上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刨出来的深槽。地上有血。面积不小,从旧库房门口一直洇到车间中段,边缘已经半干了,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老周的手电筒光柱钉在那片血泊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十年前的字、刘国庆投进搅拌机前的眼神、拆了又砌砌了又拆的东墙——这些东西一股脑涌上来,堵在他嗓子眼里。他蹲下来,伸出两根指头,在那道最深的爪痕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水泥碎渣,半寸深,边缘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爪刨开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头还在抖。

“老周……”身后的年轻科员声音发虚,“这……这地上这血,不像是野猫野狗……”

“那你说是什么?”老周猛地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声音劈了个叉。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子,但那压低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更深的慌,“这车间封了十年,十年前的事你不是没听过。你告诉我,地上这些,是什么?”

没人答话。雨丝从破窗灌进来,打在铁皮上沙沙响。暗河的水声从地底传上来,叮咚,叮咚。

“唐震呢。”老周忽然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

“唐震今晚值夜班。他巡夜路线就是西头。”老周把手电筒往车间深处照了照,光柱打不透那片黑,只照亮了更多碎玻璃和更多血。他喊了一声:“唐震!”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弹了几个来回,最后被那片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没人应。

老周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微微发抖。他想往前走几步,腿不听使唤。不是怕血,不是怕黑,是怕往深处走几步之后,手电筒照见一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他攥紧手电筒,指节发白。

“老周,要不……等天亮吧。”身后的声音带着牙关打架的颤音。

老周没吭声。他又站了很久,久到雨丝把他半边肩膀淋透了。然后他把手电筒放下来,转过身。他的脸在手电筒的散射光里显得格外老——不是年纪的老,是那种被什么事压了一辈子突然又加了一块砖的老。

“……把门封上。多加两道铁链。明天一早,我去找厂长。”

“那唐震……”

“我说了,明天一早。”老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又迅速沉下去。他背对着五车间,背对着那片血和那些爪痕,快步往回走。身后几个人赶紧跟上,铁门被重新合上,角铁撬回去,铁链一道一道绕紧。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越晃越远,没有一个人回头。没人再说话,只有雨丝沙沙地打在屋顶铁皮上,打在荒草上,打在五车间那道颤巍巍的铁门上。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进雨雾里,被夜风一搅,什么都没剩下。而那些爪痕——那些连水泥都刨开了的半寸深的爪痕——就留在车间地板上,等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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