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西域来风(1/2)
西域使团抵达京城那日,天空澄澈如洗,与宫中暗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三十八辆驼车载满香料、宝石与稀世皮毛,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缓缓穿过朱雀大街。使团中最为惹眼的,是那位自称“幻机子”的方士,其衣袍上绣着与玄机先生如出一辙的星斗暗纹,只是针脚略显粗糙,像是匆忙仿制。云瑶在永宁宫接到内务府送来的宴席座次图时,指尖抚过“幻机子”三字旁特意加注的朱批——“此人进宫时,曾私查西侧门禁档”,墨迹深重,透着萧琰的警示。她心头微凛,将座次图压入案头一叠寻常宫务文书下,仿佛只是处理了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次日午时,庆安殿设宴款待使团。云瑶以“眼疾未愈”为由坐在萧琰下首偏席,红芪立于身后,低声为她描述殿中陈设。殿内乐声靡靡,舞姬旋转如风,幻机子当庭献术,扬袖撒出漫天“萤火”,细看竟是磷粉裹着金箔,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口中念念有词,称此乃“西域神火”,能通阴阳,话音未落,指尖忽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直直飞向殿顶梁柱。火苗触及梁木竟不熄灭,反而蔓延成诡异的北斗形状,引得使团成员齐声喝彩。云瑶端坐不动,指尖却悄然捻紧袖中菩提子。这手法太像了——当年玄机先生为萧扶风占卜时,也曾以磷火伪造星象,只是眼前这方士的机关更为粗劣,火苗飞出的轨迹僵硬,分明是袖中藏着细小铜管吹射所致。
她正凝神分辨,德妃的声音忽从邻席飘来:“陛下,这方士倒有几分真本事,听闻江南织造局的陈瑞,生前也爱弄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语毕,掩唇轻笑,目光若有似无扫过云瑶侧脸。云瑶眉心微蹙,德妃这话分明是想将方士与江南旧案勾连,引火烧身。她正欲以“臣妾眼盲,只闻其声”为由推脱,忽听幻机子朗声道:“此火能照见人心鬼魅,宸妃娘娘福泽深厚,可要近前一观?”说着,竟托着铜盘缓步上前,盘中幽火跳跃,几乎要舔到云瑶衣袖。
殿内霎时寂静。云瑶指尖在案下轻叩三下,这是她与红芪约定的暗号,遇险则缓。她缓缓抬袖,似要遮挡“扑面热浪”,袖风带翻案头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在铜盘边缘。就在茶水触火的刹那,云瑶“哎呀”一声低呼:“这火……怎的带着松脂味?妾身幼时盲居深院,常闻家仆熬松脂制墨,此味虽淡,却与宫中龙涎香大不相同。”她声音轻软,带着盲人特有的茫然,“陛下明鉴,许是方士远道而来,香料混了也是有的。”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幻机子脸色骤变,盘中火苗应声而灭,茶水渗入机关铜管,松脂遇水失效,露了馅。萧琰抚掌低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宸妃虽盲,五感倒比常人灵醒。既知是松脂,何以断定非神火?”云瑶垂首:“陛下取笑了,臣妾只是闻惯了墨香,若说神火,方才火苗掠过时,臣妾分明听见‘嗤’的一声细响,倒像是……竹管漏气。”她顿了顿,声如蚊蚋,“民间匠人扎孔明灯,漏气时也是这般响动。”
一语戳破。萧琰目光如刀,扫过幻机子惨白的脸,旋即朗声大笑:“好!既然使团诚意不足,这互市条款,朕看也该重新议议。”他拂袖命人撤下宴席,当场召户部尚书拟旨,将原定的西域三十税一骤增至十五税一,并强令使团交出“惑乱宫廷”的方士。使团首领汗如雨下,连连叩首谢罪,幻机子被拖出殿时,袖中抖落一枚铜扣,正是云瑶数次见过的、刻着北斗七星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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