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杨广的无奈(2/2)
最后进来的是元文都。此人是宗室,论辈分是杨广的族叔,但身份极其尷尬。
他是文帝朝的旧人,当年站错了队,支持过废太子杨勇。
煬帝即位后没有杀他,但也没给他实权,只让他在朝中掛了个閒职。
他平日里极少被召见,此刻被叫来,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那双浮肿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三人站定,行礼。
“参见陛下。”
杨广没让他们平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裴蕴脸上。
“裴卿,信都那边,多久没有军报了”
裴蕴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回陛下,最近一封是七日前的,高履行手书,言与王世充对峙如常,未见大变。”
他的记性一向好得惊人,这是他在三朝不倒的本钱之一。
永远在皇帝问话之前,就把答案准备好。
“未见大变。”杨广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声,“四个月了,两军对峙,一仗未打,粮草倒是拨了二十万石。这叫什么这叫『未见大变』”
裴蕴不说话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冲他来的,没必要接。
果然,杨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虞世基身上。
“虞卿,你管著户部,朕问你,今年的秋粮入库,比去年少了多少”
虞世基浑身一紧,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秋粮入库確实比去年少了,少了整整三成,但这不能怪他吗
各地的叛乱把粮道切断了大半,再加上世家隱匿田產、私藏佃户,能收上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
可他能这么说吗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不说,万一皇帝已经知道实情,他就犯了欺君之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恭谨而不失温和的笑容,声音不急不缓:
“回陛下,今年天时有变,河北、江淮皆有旱涝,粮產受天时所限,確较往岁有所不足。”
“然臣已责成各郡县加紧催缴,並派人勘查各地粮仓存粮,预计到冬月入库时,当能补足差额。具体数目,臣已列了细表,明日便可呈陛下御览。”
明日。永远推到明日。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先应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明日如果补不上,就再推到后日。推著推著,也许皇帝就忘了,也许局势就变了,也许自己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
杨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漠然……
“天时有变。”他重复了一遍虞世基的话,没再说什么。
“虞卿,你说的没错。天时確实变了。大业初年,朕修东都、开运河、下江都,那时候也是这片天,也是这块地,风调雨顺,粮仓满溢。怎么到了大业十年,天时就变了”
虞世基的笑僵在脸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这哪是天时变了
这是人心变了啊!
大业初年没人敢反,不是不想反,是不敢。
现在敢了,是因为朝廷的刀钝了。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广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元文都身上。
元文都一个激灵,忙垂下头去,不敢与皇帝对视。他的心跳得飞快。
陛下今天叫他来,到底是什么事
他这几年在朝中谨小慎微,连宴客都不敢超过一桌,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
难道还是有人告了他的黑状
“元卿。”
杨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气,和气得让元文都心里更加发毛,“你是宗室,是朕的族叔。朕近来常想,宗室之中,可有人能替朕分忧”
此言一出,裴蕴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他不敢接。
替皇帝分忧
怎么分
带兵平叛
他没有那个本事。
出镇一方
那等於把自己送到火上烤。
可是直接说不行,那是抗旨。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杨广又补了一句:
“朕听闻,近来有些宗室,与地方上的世家走得颇近。元卿,你可知此事”
元文都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话比让他带兵还要命。
与世家走得太近
这是要追究他结党营私
还是有人已经在皇帝面前递了黑状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是不是滎阳郑氏那边的事被人知道了还是上个月他和太原王氏那顿饭被人告了密
“陛下明鑑!”他的声音发颤,腰弯得更低了,“臣……臣绝无此心!臣不过是……不过是……”
“好了。”
杨广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和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朕不过隨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隨口一问。
殿中可无人敢再应。
杨广走回案前,拿起王世充最新的奏疏,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传旨。”
所有人连忙直起了腰。
“命王世充限期一月,务必荡平河北。若再迁延……他停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提头来见。”
虞世基提笔记录时,手是稳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道旨意发出去,和之前的几百道没有任何区別。
王世充会再上一封奏疏,说“臣尽力了,实在是高履行太过狡诈”,然后再要一笔银餉,再拖一个月。
而杨广也清楚。
所以他才站在舆图前,站了两个时辰。
不是在想办法,是在確认。
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拉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