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两只狐狸(2/2)
粮草补给,每月定数,说的是“维持归顺姿態的基本运转”。
官职名分,不要实权,只要名分,说的是“给手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城池归属,守现有地盘,不扩张,说的是“我不会真的归顺,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每一条,都留著退路。
每一条,都把自己的底牌遮了一遮,但又遮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是假的。
这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写出来的条件。
王世充把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仰起头,看了看帐顶那片昏黄的灯光,嘴角慢慢翘起以道冷淡的弧度。
假的。
当然是假的。
这不是真的要谈,这是在拖,是在用一张条件清单换备战的时间。换他来,他也会这么做。
“大將军,”温鵠在旁边小心地试探,“您看这……”
“赏!”王世充把那张清单重新拿起来,折好,声音极平,“此行办得不错。”
温鵠喜出望外,连忙施礼。
“先下去吧,”王世充摆摆手,等他走出去,又叫住了他,“再备些诚意,让他休息几日,过几日,还要劳他跑一趟。”
温鵠乐顛顛地应声退下。
帐內只剩王世充一人。
他把那张清单在手里捻了捻,把它放到一旁,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沉稳地落下几行字。
这是写给隋煬帝的摺子。
“……臣至河北,察高贼积据三郡,民心归附,兵强马壮,强攻实非上策,恐伤折军力,有损圣顏……臣已遣使招抚,高贼有归顺之意,然狐疑未定,正苦心周旋,尚需时日……恳请朝廷加拨军餉,以资臣裕兵足食,方能稳操胜券……”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在“加拨军餉”四个字
这是他写给皇帝的话。
高履行那边的拖延,不过是替他的这封摺子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您再瞧瞧,局面多难,高贼多狡,臣不是不尽力,实是此贼难缠,非要钱粮充足,方能图之。
两边拖。
一边拖煬帝的催促,一边拖高履行的防线,他王世充坐在中间,慢慢看。
如此,便是数月。
使者温鵠在两营之间跑得腿都细了一圈。
高履行这边,今日说信都郡的粮草拨付要加一成,明日说清河郡的驻军名额谈不拢,后日又说渤海郡的盐业收益归属有异议。
每一次都有新的说辞,每一次都把谈判向前推了半步,又向后拉了一步,始终停在一种將定未定的微妙处。
而高履行营中,每一日的备战从未停过。
信都郡的防线往外延伸了三十里,后山的训练场日夜不輟,粮草库扩建了两处,凌敬的那张后勤表格更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更新,那个“四十天“的缺口都在缩小。
这边如此,王世充那边,每隔五日,就有一封摺子发往江都,摺子的语气永远是“尽力而为,苦苦周旋“,而要的银餉与粮草,每隔一个月就往上加一成。
煬帝那边,大概是也习惯了,批下来的银餉虽然每次都缩水,但总归批了。
就这么转著。
直到这一日,又一封王世充的批覆送到了信都郡高履行手中。
高履行把信展开,从头看到尾,把它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从对面伸手,把信拿过来,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收紧,“他答应了渤海郡的盐业归属条件。”
“嗯,”高履行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著,声音很低,“他答应得太快了。”
长孙无忌把信放下,重新看向桌面,没有开口。
帐外,秋风把帐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两人坐在灯下,都没有说话,把那封信搁在两人中间,就那么放著。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
一个能一眼看穿对方是假降的人,配合了整整四个月,配合得比真的还真。
这背后,究竟是什么。
高履行把茶盏放回桌上,缓缓开口:
“他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