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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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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你方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洪敬岩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到了你杀过的人。”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洪敬岩所有的偽装和防御,直抵他內心深处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第一个人的眼睛,你一直记得。”

洪敬岩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你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你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你都没有忘记。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但其实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胡说!”

洪敬岩的声音在发抖,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无心,“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你懂什么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洪敬岩,目光中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对一个作恶者的审判,而是对一个受苦者的同情。

洪敬岩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炸开,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別过头去,不看无心。

但无心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

“贫僧没有杀过人。”

“贫僧没有资格评判施主的对错。”

“但贫僧看得出来,施主很痛苦。”

洪敬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施主的痛苦,不是因为被绑在这里,不是因为听贫僧念经,而是因为那些被施主杀死的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施主。施主逃了这么多年,逃了千万里路,还是没有逃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靠在墙上,听著里面传来的声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无心那句话,不只是说给洪敬岩听的,也说到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採花贼、恶霸、贪官”。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坏人,该死,她是替天行道。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真的没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吗

苏婉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涂著淡淡的蔻丹,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谁也不会想到,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第四天,洪敬岩做出了一件让苏婉清目瞪口呆的事。

他竟然主动开口,让无心给他念经。

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精神崩溃,而是真心实意地请求。

“小和尚,你昨天念的那个《心经》……再念一遍。”

无心正在给他餵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放下了肩上的行囊。

“施主想听”

“嗯。”

“施主不觉得烦了”

洪敬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念的时候,我心里会安静一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心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粥碗,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盘膝坐好,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这一次,洪敬岩没有闭上眼睛,没有用內力封耳,也没有怒目而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著屋顶的樑柱,听著那一道道诵经声像是水波一样在房间里迴荡。

那些经文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的锁一道道打开。

苏婉清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在听一个小和尚念经,而且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世界疯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掏出腰间的短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在清凉寺的上空飘荡,混合著偏殿里传出的诵经声,构成了一首奇异的曲子。

秋风拂过,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的短笛上。

她抬起头,看著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座破败多年的清凉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庙宇的焕然一新,不是佛像的重塑金身。

而是某些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无心所说的佛法。

第五天,洪敬岩能下床了。

他的內伤还没有完全好,但行走已经无碍。

无心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但双手还是绑著,毕竟这个人太过危险,万一发了疯,整座清凉寺都不够他拆的。

洪敬岩站在偏殿门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被关了五天,虽然只有五天,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五年。

他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著树下的石桌石凳,看著屋檐下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又都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熟悉是因为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茶,看著他笑。

“洪公子,感觉怎么样外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別新鲜”

洪敬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开口就骂。

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著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苏婉清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是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咄咄逼人。

现在虽然依旧锋利,但那种冰冷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人变得更温和了

不对,洪敬岩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不可能改变,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更漏子。

苏婉清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正当这时,无心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手里拿著一卷经书,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洪敬岩面前,將那捲经书递了过去。

“施主,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

洪敬岩睁开眼睛,低头看著那捲经书,又抬头看了看无心。

他没有伸手去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双手还被绑著。

无心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苏婉清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无心!你疯了你解开他,他要是……”

“他不会。”

无心看著洪敬岩,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施主如果现在要走,贫僧不会拦你。施主如果想留下来,清凉寺的大门隨时为施主敞开。”

洪敬岩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五天的双手,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阵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两人中间,將空气照得通透如水晶。

最终,洪敬岩伸出手,接过了那捲经书。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他会留下还是离开,只是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无心的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道,像极了他这个人。

洪敬岩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是不是睡著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无心。”

“嗯。”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无心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施主若是想杀贫僧,隨时可以动手。但施主不是贫僧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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