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犍为的铁,够造多少具连弩(2/2)
月报是例行公文,宿卫每旬转呈一次。但这卷竹牘很新,墨跡没全乾。
里头裹著一片薄帛。
费禕的字。
“城西官仓精铁出库——每月固定三百斤,签收人兵曹掾张合。三百斤走正常渠道,用於城防器械修缮,有据可查。”
正常的三百斤之外呢
“去年全年出库总帐:精铁七千二百斤。每月六百。比签收记录多一倍。”
多出来的三千六百斤。
一年。不在签收记录里。从官仓蒸发了。
“管精铁库的仓吏两人。一个姓周,犍为人,在仓三年。”
犍为。又是犍为。
刘禪把帛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另一个姓任。名遇。犍为人。去年初调入官仓。此前在僰道县衙做过文书。”
僰道。犍为和南安加上僰道——任氏族人散落的三个县。
帛片最后只写了一句。
“臣已知晓。不动。等陛下的令。”
费禕看懂了。现在拔掉一个仓吏容易,但拔了之后顺著往上就查不下去了。
不如留著,看精铁流到哪去。
刘禪把帛片从竹牘里抽出来,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回费禕。查任遇的家。不要惊动本人。看他住在哪,跟谁来往,每月发的俸禄够不够他花的。”
从人查到钱。钱的去向比人的嘴可靠。
“诺。”
帷幔那边安静下来。消息说完了。
刘禪站在暗格前,手指搭在盖板边缘。
暗格里挤著三样东西——半枚虎符,画满线的绢帛,写著人骨的帛条。
他没有打开暗格。拇指在盖板边缘磨了一下。
任四。左脸旧疤。
任遇。僰道文书。官仓精铁。
刘遂。犍为郡丞。
三个姓任的人。三条不同的线。
一条在南中关人审口供,一条在成都偷铁,另一条在谷口劝降。
太守死了九年,他留下来的人还活著,藏著铁,关著工匠。
连弩的构造被问走了。三千六百斤精铁下落不明。
刘禪的手从盖板上收回来。
回到案前坐下。从袖口摸出一张空白帛条。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连弩。精铁。任氏在造什么
写完没有折。搁在案面上,等墨干。
然后从另一只袖口抽出一张更小的帛条。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在这张帛条上画了一个符號。
一只眼睛。睁著的。
跟诸葛亮上次画的一样。
两张帛条叠在一起,折好,塞进一截空心竹管里。
“送丞相。”
帷幔接过竹管。没有声音。
这是刘禪头一回主动给诸葛亮递消息。
之前都是诸葛亮画符號过来。眼睛,手,刀。
现在刘禪画了回去。
殿外天亮了。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那行还没干透的字上。
帛面上的墨跡还泛著湿气。
脚步声从廊道传来。不只內侍一个人。后面跟著一双更沉更稳的脚步。
董允。
刘禪没动。手肘往桌案上一搭,脑袋歪进掌心里。
门推开了。內侍在前,董允在后。
董允手里捧著一卷文书——城防宿卫的轮值匯总,他查了好几天的东西。
“陛下。”
董允的声音正,脊背也正。
“臣查了赵岐近两月的轮值记录,与城墙修缮签收交叉——”
“等一下。”
刘禪打断他。伸手摸了摸竹简散落的案角,拎起犍为旧档的外封翻了翻,又搁下。
“昨儿那捲旧档朕看了半天,看得眼花。犍为那些人,名字全长一个样。”
董允愣了半拍。
“陛下——”
“算了。你说你的。”
刘禪歪进椅背里,眼睛半闔。
一副听不听得进去都两说的样子。
董允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说。
“赵岐两月內请假三次,每次出城均走西门。臣请陛下示下——是否需要调查其出城去向。”
刘禪没有立刻答。手指拨了一下散落的竹简。
“你觉得呢”
董允嘴角紧了一下。
“臣以为——该查。”
“那就查吧。”
刘禪抬手把竹简归拢到一堆,歪歪斜斜摞著,看都不看一眼。
“朕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隨隨便便的。
董允没有多余的表情。躬身应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
殿內安静了。
豆灯烧乾了,没人换。
案面上那行字已经干透了,墨色沉在帛面里。
刘禪拿起帛条,折了两折,塞进暗格。
暗格第一次塞不下了。
半枚虎符垫底,画满圈的绢帛压在中间,人骨的帛条叠在上面,最新那张挤在最顶上——盖板合下去的时候,帛条的角被缝夹住,露出一截。
他用指尖把那截角按了进去。
盖板扣死。
光照不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