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夏收演习(2/2)
下放组那位腕力受限的汉子,前一日硬撑着没吭声,次日清晨下田时,右手手腕已然肿起一圈。苏云云从他端碗不稳、指尖发颤的细微动作里看出异样,让他挽起袖口查看,一眼便知是旧伤复发引发炎症,再不能挥镰用力。
此人是从省城下放的教书先生,姓顾,名长怀。他性子隐忍,不愿给众人添麻烦,只说无妨,勉强撑一撑就能熬过去。苏云云按住他肩头让他坐下,从竹篮取出提前浸好药汁的布条,仔细给他包扎固定手腕,明确嘱咐今日不可再碰镰刀,转而负责麦秆捆扎、粮草转运,换一份不费腕力的活计。
顾长怀沉默片刻,没再多推辞,依着她的安排忙活起来。
这一幕被同组人看在眼里,队伍里原本散漫疏离的气氛,悄然柔和收敛了几分。
三日竞赛落幕,各组收成数据汇总至连部。谁也没料到,这支没人看好的临时下放组,收割速度远超连长赛前预估的最低底线,足足高出两成,粮食损耗率更是位列全连第二。连长当众没过多言语,只让人如实登记在册。可当夜连部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管事从院外路过,隐约听见连长与副连长低声交谈,断断续续飘来几句:
“……这组的干活法子,和别处不一样……”
后半句隐在夜风里,听不真切,管事没敢驻足,悄然走远。
当晚苏云云坐在灯下,整理竞赛期间的草药消耗记录,一算才发现,用量比自己预先备下的多出近一倍。她默默记下数字,在本子旁补了一行小字:下次需提前备足,另多制清凉膏备用。
她正落笔,司景从外面进屋,挨着炕沿坐下,简单说起外头的动静。连部有人特意找过他,询问镰刀改良、收割省力的法子,他据实相告,对方一一记录在案。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苏云云低头合上记录本,指尖在封面轻轻一顿。
她忽然想到,这些农具改良、劳作增效的法子一旦被连部归档记录,录入文书,往后会流转到谁的手里、落入什么人的视线,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心底那条原本缠绕的线索,又悄悄多了一个分叉。
而就在同一个深夜,连队宿舍区最西侧的耳房里,那个平日里挂着仓库管理差事的男人,就着昏黄煤油灯写完一页信纸,仔细折好,贴身压进棉袄内衬。灯芯一吹,屋子陷入漆黑,纸上字句,无人知晓。
次日清晨晨点名,众人才发现,那名仓库管事压根不在队列里。
连部传出通报,说是私事请假两日,动身去了邻县。
苏云云点名后从队列旁走过,耳旁飘来两人低声议论,有人提起昨夜村口土路上停过一辆陌生小车,待到后半夜才悄然驶离。
她脚步未顿,径直往前走。
可那句闲话,已然落进心底,沉沉悬着,落不下,也放不开。
暗处的人来去匆匆,明面上的棋局步步推进,谁都在悄悄布局,谁都不敢轻易露头。而她和司景,不过是身在局中,不得不步步谨慎,静观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