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宁安篇(前世)(2/2)
就像巷口那棵老梧桐,扎根在贫瘠的土壤里,晒着同样的太阳,淋着同样的雨,慢慢长,慢慢老,没什么特别,却也自有它的安稳。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刚好够本地一所普通大学的录取线。父母没什么太大反应,母亲则在厨房炖了锅鸡汤,说“不管考上啥,都是我闺女”。
宁安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口的父亲又在跟人说笑,烟圈在夕阳里慢慢散开。她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感谢的短信,然后关掉屏幕,起身去盛鸡汤。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蝉鸣渐渐稀疏,空气里的热也淡了些。
她的人生,好像就要这样平平淡淡地走下去,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却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晃过一天又一天,单调,却也安稳。
填报志愿那天,宁安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网页上的专业列表滚动了一遍又一遍,她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最后选了个就业率高的会计学。
母亲说“女孩子学会计稳定,以后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她便应了。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家里难得热闹了些。
父亲请了巷口几个相熟的“兄弟”来吃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酒气混着饭菜香飘满整个屋子。
母亲还是戴着那只金镯子,忙着给客人添菜,嘴里不停念叨“我家安安有出息了”,眼角悄悄泛红了。
宁安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有人举杯跟她碰,说“宁丫头以后是大学生了,可得多帮衬帮衬你爸”,她笑着点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筷子。
父亲那帮朋友,今天喝完这顿酒,说过这些话,明天或许就该忘了。
饭后,待客人走光,宁安忽然劝告:“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赌了。”
父亲放下酒杯,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酒气混着笑声一起涌出来:“傻闺女,爸知道你是为我们好。行,听你的,不赌了,以后啊,爸就找个正经活干,给我闺女攒嫁妆。”
他说得掷地有声,还拍了拍胸脯,指关节上的旧伤仍在灯光下泛着淡紫。母亲也做了保证,信誓旦旦。
那晚过后,家里确实安静了几天。父亲没再往赌场跑,每天早上会跟着巷口的老王去附近的建材市场找活干,傍晚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却会给宁安带串刚烤好的糖葫芦;
母亲也把麻将牌收进了柜子,每天在家打扫卫生,还学着给宁安炖银耳羹,虽然第一次炖糊了,甜得发苦,宁安也笑着喝了两碗。
宁安以为,日子真的能这样慢慢好起来。
她会去读大学,学会计,毕业找份稳定的工作,父母守着这个小房子,不再被赌场的输赢牵着走。
有时傍晚她坐在窗边看书,能看见父亲在巷口帮邻居修自行车,母亲在旁边择菜,蝉鸣里都裹着点踏实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没撑过半个月。
那天宁安从图书馆回来,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杂货店老板娘跟人嘀咕:“看见没?宁家那口子,昨天又去了,听说输了不少,吵到后半夜呢……要我说啊,那东西一旦染上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宁安的脚步顿住,手里的书脊被指尖捏得发皱,“未来”两个烫金小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她抬头往家的方向望,窗户里没亮灯,只有门口那盏旧路灯,把墙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慢慢挪着脚步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软得发虚。
推开门时,一股熟悉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父亲瘫在沙发上,领带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
母亲坐在旁边哭,手里攥着几张被揉皱的钞票,金镯子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叮当作响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刺耳。
“又输了?”宁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风,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父亲缓缓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酒气混着烦躁涌过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不就输了点钱吗?明天我会赢回来的!”
母亲也停止了哭泣,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麻木:“安安,你别管了,这日子就这样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会计书塞进书柜最底层,换了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夏天还没结束,可宁安觉得,自己心里的夏天,已经提前凉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慢慢闭上眼睛。
或许这样就好,不期待,不挣扎,接受自己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也算一种安稳。